第 1 章
壽宴的燈火,照不進廚房
婆婆六十大壽,我媽戴著絲巾遮住半張燒傷的臉,捧著親手繡了三個月的壽字圖進門。
迎面撞上的不是歡迎,是我老公擋在玄關的手臂。
"**那張臉,今天來的都是我爸的生意伙伴,嚇著人怎么辦?"
我還沒開口,婆婆已經從客廳走出來,笑盈盈地牽著一個中年女人的手。
"來來來,我給大家介紹,這是我兒媳婦的媽媽。"
那個女人我認識,老公干妹妹江甜甜的母親。
江甜甜穿著比我還貴的定制旗袍,端著紅酒杯朝我舉了舉
"嫂子別多心,我媽形象氣質好,幫你撐撐場面嘛。"
我媽攥著壽字圖的手指在發白。
婆婆扭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輕描淡寫:
"親家母,廚房少個人手,你正好去幫幫忙。"
我攔在我媽身前,老公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就幫忙盯著,你至于這么激動嗎?"
等我應付完三桌敬酒趕到廚房,卻看見我媽一個人在灶臺前炒菜。
絲巾不知什么時候被熱氣蒸落了。
幫廚的小工舉著手機對準她燒傷的半張臉,嘴里還在笑:
"這也太嚇人了,發網上絕對爆。"
我媽轉過身,眼眶通紅卻沖我笑:
"沒事,媽不怕丟人,就怕耽誤你。"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無比窒息。
我沒有吵鬧,只是走過去,摘下手上的戒指,輕輕丟進飄著油花的泔水桶里。
“媽,這飯咱不做了,回家。”
......
“媽,我用碘伏給您擦擦。”
我握著我媽粗糙的手腕,聲音放得很輕。
出租屋的白熾燈有些晃眼。
我媽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紅腫水泡,是剛才在別墅后廚被熱油濺起的。
她瑟縮了一下,想把手往袖口里藏。
“不疼,真不疼。菀菀,你別忙活了。”
她抬起那半張完好的臉,局促地看著我。
“你把婚戒扔了,景銘肯定要生氣的。你趕緊回去給他認個錯,夫妻倆別為了我生分。”
手機正好在這個時候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顧景銘”三個字。
我按下免提,將手機放在剝落了漆的茶幾上。
“菀菀,你今晚的脾氣發得毫無道理。”
顧景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溫和中透著一絲疲憊的寬容。
他一貫如此,無論遇到什么事,永遠是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語調。
我拿起棉簽,蘸了碘伏,一點點涂在我媽的手背上。
“把戒指丟進泔水桶里,夏菀,你這種行為太幼稚了。”
顧景銘嘆了口氣。
“甜甜的媽媽幫忙頂替,那是為了顧全大局。你不僅不領情,還當著那么多客人的面甩臉走人。”
“媽因為這件事,現在還在吃速效救心丸。”
他絕口不提后廚那個舉著手機嘲笑我媽燒傷臉的小工。
也絕口不提我媽手上的燙傷。
我看著棉簽上的紅褐色液體慢慢干涸。
“顧景銘,那幅壽字圖,是我媽戴著老花鏡,熬了三個月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我語氣平靜。
“我知道岳母辛苦。”顧景銘的聲音沒有起伏。
“但那種東西,掛在別墅客廳里確實不搭。甜甜已經買了一幅名家字畫送給媽了,這事就翻篇了。”
我喉嚨深處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六年前,顧景銘剛創業,資金斷裂,租的倉庫深夜失火。
是我媽,那個在倉庫做庫管的五十歲女人,披著濕棉被沖進火海。
她拼了命幫他搶出了最核心的賬本和客戶資料。
代價是半張臉重度燒傷,聲帶受損。
當時顧景銘在燒傷科門外跪了一夜。
他紅著眼眶,攥著我媽纏滿紗布的手。
他說媽,以后我就是您親兒子,我給您養老。
現在,他覺得這幅壽字圖不配掛在他家的墻上。
“剛才我已經讓財務用私人賬戶,給岳母轉了五萬塊錢。”
顧景銘在電話那頭繼續安排著。
“城里空氣不好,不利于她恢復。明天我讓司機送她去郊區那個農家樂住一陣子。”
這是變相的驅逐。
他甚至不愿意親自出面,只用一筆錢和一個司機,就把那個曾經為他拼命的女人打發了。
我媽坐在沙發上,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手,用力擺了擺,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
“菀菀,跟他說,錢我不要,我明天就回鄉下。”
顧景銘在電話那頭聽到了動靜。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耐心,像是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岳母,您就別跟著添亂了。您回鄉下,菀菀又得操心。”
“五萬塊錢足夠您在那邊舒舒服服過半年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菀菀,甜甜最近為了畫展的事壓力很大,今晚又為了幫我們圓場,喝了不少酒。”
“你明天熬點醒酒湯帶過來。順便給媽道個歉。”
我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
“如果我不去呢?”我問。
顧景銘輕笑了一聲,似乎覺得我這個問題很可笑。
“夏菀,別鬧了。沒有顧**這個身份,你怎么供得起**后續的修復手術?”
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明天上午十點,我希望在家里看到你。”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