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杯酒，你喝也得喝------------------------------------------。，蓋頭遮著視線，只能看見自己膝蓋上交握的雙手。手很白，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但這雙手不是她的。她的手上應該有常年握手術刀留下的薄繭，而這雙手光滑得像個從未干過活的人。。，是剛穿過來。前一刻她還在實驗室配新一批的神經阻斷劑，高壓鍋炸了，然后她就出現在了這里。喜服、蓋頭、滿屋紅綢，外加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體。：云昭，十七歲，御史云*之女，因一道圣旨賜婚寧王。寧王蕭衍，三年前邊關墜馬，雙腿盡廢，從此退居王府不問朝政。滿京城都知道這樁婚事是皇帝在羞辱寧王——把一個出了名的花癡丑女塞給一個癱子，既堵了朝臣的嘴，又讓這樁婚事成了全城笑話。，是因為她癡戀太子蕭景，鬧得人盡皆知。把太子的腦殘粉嫁給太子最大的政敵，皇上這手棋，侮辱性極強，傷害性也極重。。，不止一個人。云昭透過蓋頭下沿看見三雙繡鞋——一雙男靴，一雙女人繡鞋綴著珍珠，還有一雙丫鬟的平底鞋。，銀線繡蟒紋，龍章鳳姿，但靴筒下的腿細得不太正常，撐不起蟒袍的威儀。。，呼吸微喘，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抬過來的。喜娘在旁邊賠笑："王爺，該掀蓋頭了。""掀。"男人的聲音很淡，像一潭死水。，云昭的臉暴露在燭光下。她在原主的記憶里看過這張臉——五官不算差，但右臉頰一片暗紅色的胎記，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像被人潑了墨。原主正是因為這塊胎記才自卑到瘋，又自卑到瘋癲，最終成了京城人口中的"花癡丑女"。。——男人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眉目疏朗，下頜線條鋒利，本該是一張極好看的臉，但眼底下壓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意，像一副被掏空了一半的殼子。
"酒呢？"蕭衍沒看她，問的是身后。
喜娘連忙端上兩只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合巹酒。云昭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的剎那，原主殘存的記憶又炸了一下——
不是她的記憶。是原主今天下午偷聽到的對話。
"……那酒里下了藥？"
"太子殿下吩咐的，讓她喝了便終身不孕。王爺本就厭棄她，若再絕了后，這王妃便永遠翻不了身。"
"可那藥……傷了身子，怕是要折壽。"
"太子說，一個花癡丑女，折壽便折壽了。"
云昭端起酒杯，湊到鼻尖聞了聞。她七歲起跟著爺爺嘗百草，什么藥什么味，一聞便知。杯底那點若有若無的苦杏仁氣混在酒香里，別人聞不出來，但她能。
絕子藥。下了足量。
她抬眼看向蕭衍身后那個女人——穿了件月白繡蘭花的衫子，立在陰影里，低眉順眼，但嘴角壓著一絲笑。這張臉原主的記憶里有，柳如煙，太子蕭景的表妹，寧王府的貴客，也是全京城都知道的"王爺心尖上的人"。
蕭衍為什么愿意娶云昭？因為柳如煙告訴他，只要娶了云昭，太子的眼線就能名正言順釘進王府，而柳如煙會"替王爺看著"。一個廢了的王爺，一個有病的王妃，一個太子的人，這王府三年里就是這樣過的。
柳如煙往前一步，聲音柔得像蜜："姐姐，該喝合巹酒了。喝完這杯，就是王爺的人了。"
云昭笑了。
她端起酒杯，站起來。
原主的身板很弱，但她站得很直，直得有點突兀。柳如煙愣了一瞬，蕭衍也終于把視線從別處挪過來，落在她臉上。
"王爺。"云昭把酒遞到蕭衍嘴邊，"這杯酒，你先喝。"
蕭衍皺眉。
柳如煙立刻上前："姐姐說什么呢，合巹酒是新人一起——"
"啪。"
云昭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不重，但很響。滿屋寂靜。柳如煙捂著臉僵在原地，丫鬟的托盤砸在地上，玉杯碎了，琥珀色的酒液潑了一地。
蕭衍瞇起眼睛看她。那雙倦怠的眼底終于浮出一絲真正的情緒——不是厭煩，是意外。
云昭沒看他，她低頭從自己袖中摸出一樣東西。原主貼身藏著的，一顆暗褐色的藥丸，拇指大小，聞著有股苦腥氣。原主不知道這是什么，只當是娘親給的"安神丸"，但云昭知道——這是她穿越前配好的那批神經阻斷劑的原型。不知為何隨她一起到了這里，不多不少，只剩這一顆。
"斷腸丹。"她把藥丸舉到燭光下，"吃了之后腸穿肚爛，一個時辰內斃命。王爺，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告訴我，誰指使你在合巹酒里下絕子藥。第二，我把這顆塞進你嘴里，然后你告訴我，誰指使你在合巹酒里下絕子藥。"
蕭衍的臉色終于變了。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變——不是驚恐，而是某種被觸到逆鱗的陰沉。他盯著云昭手里的藥丸，沉默了三息，然后低聲說：
"絕子藥？"
"你聞不出來？"云昭冷笑，"你聞不出來這酒里有苦杏仁味？王爺，你一個在邊關滾了三年的人，毒藥的味道都分不清了？"
蕭衍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抬起手，揮退了所有下人。喜娘、丫鬟、連那個摔碎的玉杯都被人連碎片帶酒漬一起擦走了。門關上，屋內只剩三個人。
云昭。蕭衍。柳如煙。
柳如煙捂著半邊臉往后縮："王爺……她在胡說，妾身不知道什么藥……"
"你不知道？"云昭轉頭看她，"那你敢把這杯酒喝了嗎？"
地上還有一杯，喜娘剛才端了兩杯，碎了一杯，剩了一杯。
柳如煙的臉色刷白。
蕭衍沒看柳如煙。他盯著云昭，語氣緩了下來，帶著一種危險的、試探性的平靜："你剛才說，要我選。"
"對。"
"我選第三。"
"沒有第三。"
蕭衍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完全不像一個癱了三年的人該有的手勁。他把她往前一拽，云昭踉蹌一步跌進他懷里，那顆"斷腸丹"在她指間晃了一下，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
"藥給我。"他在她耳邊說，聲音輕得像夜里浮起的霧。
"休想。"
"你猜，"他緩緩笑了，嘴角那點弧度冷得可怕，"我是站在太子那邊的，還是站在……讓你知道酒里有藥的那個人那邊的？"
云昭瞳孔微縮。
原主的記憶里，根本沒有"知道酒里有藥"的人。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偷聽了兩個丫鬟的墻角，那兩個丫鬟是誰的人，原主沒看清。
蕭衍的手指扣著她的脈門，不疼，但精準——學過功夫的人才知道怎么捏穴位讓人使不上勁。一個癱了三年的王爺，手指上的力道像練家子。
云昭有一瞬間的后背發涼。
但她沒慌。她另一只手還閑著。
"你猜，"她學著他的語氣，在他耳邊說，"我給你下在袖口上的*毒，現在是第幾息了？"
蕭衍的臉色僵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袖口——蟒袍袖邊沾了薄薄一層粉末，無色無味，但他此刻感覺到了。右手手臂內側開始發*，像萬千螞蟻同時爬過靜脈。
他松開了她的手腕。
云昭后退兩步，把"斷腸丹"重新收進袖中，拍了拍喜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沖著臉色慘白的柳如煙露齒一笑：
"白月光姐姐，這杯合巹酒，你替你表哥喝了吧。"
她端起地上那杯完整的酒，走到柳如煙面前，捏開她的下巴，灌了進去。柳如煙嗆得咳嗽不止，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云昭松開手，杯子落在地上，又碎了一只。
她回頭看蕭衍。他坐在輪椅上，右手正不動聲色地摩挲著左袖口，試圖緩解那片*意。他抬眼看她，不怒不怖，用一種重新認識一個人的目光把她從頭打量到腳。
"云昭。"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到底是誰？"
云昭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蓋頭，拍了兩下，重新蓋回自己頭上。紅綢擋住視線的一瞬，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松得像在聊晚飯吃什么：
"你王妃啊。圣旨賜的，你反悔也沒用了。"
門外的喜娘在敲門："王爺？王妃？奴婢來送醒酒湯……"
蕭衍沒應。
他在滿室狼藉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像只說給自己聽：
"斷腸丹？你隨身帶著這東西……你到底在防誰？"
云昭在蓋頭底下閉了閉眼。
她誰都不防。她連自己怎么來的都不知道。
但原主的身體里還剩著最后一絲殘念，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個人叫太子蕭景，原主為他瘋癲、為他被賜婚、為他成為全城笑柄。而就在今天下午，太子的人給原主灌下了這杯絕子藥。
原主不知道。
但云昭知道。那顆"斷腸丹"就是原主貼身藏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太子殿下給的，要貼身帶著"。原主到死都以為那是定情信物。
蠢啊。
真蠢。
云昭隔著蓋頭，聽到了蕭衍轉動輪椅的聲音。他朝門口去了，喜娘推開門，外面涌進來一股涼風，吹得紅燭亂晃。柳如煙低聲啜泣著跟了出去，腳步聲凌亂。
門重新關上的時候，屋內只剩她一個人。
云昭掀了蓋頭。
她走到鏡子前，看里面那張陌生的臉——右頰胎記猙獰，眉眼卻生得極好。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暗紅色，不疼不*，像天生就長在那兒的。
"云昭，"她對著鏡子里的人說，"你的賬，我替你算。"
鏡子里的人沒說話。
但窗外，夜色深處，有什么人輕輕笑了一聲，像老鼠鉆過墻縫，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