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驟然辭世，我以一介女流執掌上林窯。
窯上的老工匠仗著手藝，專等燒貢品瓷點火前，封死了窯口。
“你個丫頭片子會燒什么瓷？”
“不如老窯主的秘方交出來，我們幾個叔伯還能幫你渡過難關。”
“圣上對今年的貢瓷尤為看重，月前就下了江南。”
“盤驗時你若交不上，等著掉腦袋吧！”
他們篤定我會求饒。
我卻面露喜色。
沒人知道，
我自小的兒戲就是燒瓷，苦學治窯數年，
等的就是今天！
……
……
窯坊里。
幾個窯匠堵著窯口，貢瓷生坯被丟在桌上。
錢海桂抿一口新茶，斜著眼看我。
“魏小姐，這送去給圣上賀壽的瓷器。”
“我若不著手燒窯，你可是交不上去啊。”
我看著手里剛被硬塞的契紙，吐出口濁氣。
“前后廢了千兩銀才制出這生坯，月末貢瓷就得送進宮里。”
“錢師傅現在封窯說不能燒？”
“燒當然能燒，窯也不能一直封火。”
“不過就是魏小姐畫個押，定個契的事。”
錢海桂啐出片茶葉，連身子都懶得挪。
“你把老窯主的魏氏貢瓷秘法交出來，我也不會白要你的。”
“給你五十兩紋銀，一半當我外甥娶你的聘禮。”
“你嫁過來以后你只管相夫教子，窯坊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我心頭火氣翻涌。
當年若不是父親看他可憐，撿他來窯坊學手藝。
他早就**在城北破廟里。
誰知父親剛下葬，他這徒弟就變了臉。
先前窯坊動蕩，我作為新窯主出來掌事。
為了老匠人安心，特意提了月錢。
他們的待遇比御窯還要好不少。
怎料卻讓這些人覺得我好拿捏。
專挑要緊關頭來和我撕破臉，擺明了看我無人撐腰。
想著他們說什么便是什么。
“錢師傅這是想吃絕戶了。”
“秘色瓷制法是魏氏先祖獨創，世代相守相傳。”
“錢師傅憑貢瓷就來要挾我？
秘法要，窯口要，人也要？
休想。”
錢海桂猛地摔了茶盞，厲聲斥罵。
“魏無雙，我喚你聲小姐仗的還是你爹的臉面!”
“便是你父親在世，還要善待我這老窯匠。”
“你不過一介女流，略讀過幾卷閑書就想踩我頭上?”
與他同伙的窯匠跟著起哄。
“女子不學女紅不**德本就是離經叛道。”
“錢師傅也是擔心你不會造瓷，守著秘法也無用。”
“這才好心幫你，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看著他們這般理所當然的模樣，我險些氣笑。
“好心?錢海桂。”
“家父亡故，自我接手窯坊以來對你厚禮善待。”
“初時官家登簿壽禮，你承下百件秘色瓷一并交齊。”
“而今月末便要查驗，你反倒擺起架子。”
眼看我不吃這套，錢海桂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告訴你，這制瓷秘法你今日非交不可。”
“但凡說一個‘不’字，我就不干了。”
“憑你個女流之輩，定然繳不齊貢瓷。”
“且等著殺頭吧。”
窯坊工人聽了，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這貢瓷畢竟關乎身家性命，不少人都開始動搖。
有好事者已經上前來拉扯我，勸我和錢海桂好好商量。
我看著錢海桂有恃無恐的樣子，心知背后指定有人支使，愈發下定了決心。
“好。”
錢海桂聽了頓時狂喜。
我掃了眼契紙右下拓的章印，攏起青衫羅袖。
隨手撇開契紙，指尖蘸取印泥。
畫押在另一份字據上。
那是錢海桂一干人的雇工契。
“那你就別干了”
“這個月的銀錢我會清算給你。”
“從今日起，你和魏氏主窯再無瓜葛。”
“滾回去回稟你的***，魏氏秘法他休想奪走！”
錢海桂顫著手去接我丟過去的文書。
不敢相信地瞪大眼。
“魏無雙你不要命了？”
“逐我出主窯，你自己會造貢瓷？”
“還是說，你想指望這群沒摸過陶泥的力工？”
他抬手指向圍了一圈的工匠。
大家都縮著腦袋，不敢和他對視。
烈日炎炎，工匠穿著**滿頭滿臉的汗。
反觀錢海桂，一身吃穿用度皆是佳品。
我想起從前錢海桂在這兒當管事。
克扣月錢打壓工匠。
窯工們累死累活學不到手藝，月例也不見漲。
那時父親對他多番忍讓，慣得他愈發無禮。
如今我主掌上林窯，魏氏也該變天了。
“魏氏容不下不忠之人。”
“你想找***，我不會強留。”
“至于我能不能交上貢瓷，就不勞你操心了。”
錢海桂氣得說不出話。
推開窯匠，舉起那唯一的貢瓷生坯摔得稀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