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喜歡跟在世子表哥身后。
他說我走路慢，我便小跑著追。
他說我做的荷包歪歪扭扭，我便拆了重繡。
他說我臉圓，生氣也像只鼓嘴的兔子，我便悄悄少吃了半個月桂花糕。
可他并不討厭我。
他只是習慣了逗我。
今日曲水宴上，他又當眾拿走我手里的桃花簽，笑著念給眾人聽：
「愿與表哥歲歲同游。」
滿席貴女都笑出了聲。
我漲紅了臉，伸手去搶。
他卻將簽子舉高，懶洋洋道：
「怕什么？你從小不就愛黏著我？」
我夠不著，急得眼眶發熱。
下一刻，有人從他手里抽走那支簽。
少年將桃花簽折好，放回我掌心。
「姑娘家的心事，不該拿來逗笑。」
我愣愣看著他。
他低頭問我：
「還游湖嗎？」
「若你想去，我陪你。」
我握著那支桃花簽，半晌沒有說話。
簽子被他折得很整齊。
方才被人搶來搶去，邊角已經起了毛，淡粉色的簽面上還沾著我掌心的汗。
滿席笑聲慢慢低下去。
曲水宴設在長公主府的流觴亭，亭外桃花開得正盛，花瓣落進水渠，隨著酒盞一同往下游。
今日來赴宴的都是京中貴女公子。
他們穿著最輕薄好看的春衫，坐在石渠兩側，吟詩、投壺、抽簽游湖。
我本來很高興。
我今日穿了新裁的杏色裙，裙擺繡了兩只小小的鴛鴦，出門前對著銅鏡照了很久。
阿娘說：
「只是去赴宴，至于這樣認真？」
我一邊把珍珠簪**發髻，一邊小聲說：
「表哥也去。」
阿娘聽見，眉頭便皺了起來。
她向來不大喜歡我追在裴觀瀾身后。
可我喜歡。
我從小寄住在外祖母府里，裴觀瀾是國公府世子，也是我姨母的兒子。
他比我大三歲。
小時候，我跟不上他的腳步，他就回頭笑我：
「姜杳杳，你怎么走得像只剛學會下地的小**？」
我氣得滿臉通紅，偏還要邁著小短腿追他。
他嫌我做的荷包丑，我便拆了重繡。
繡到手指扎出血，第二日仍眼巴巴送去。
他嫌我臉圓，我便忍了半個月桂花糕。
后來餓得半夜偷偷爬起來找點心，被他撞見。
他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戳我的臉：
「我說像兔子，你還真學兔子吃草？」
那時我也生氣。
可他最后把自己藏的松子糖分給我，低聲哄：
「行了，別餓著。圓點也挺好。」
我便又不氣了。
我總覺得，他只是嘴壞。
他心里并不討厭我。
所以今日抽到桃花簽時，我才會紅著臉，把那句「愿與表哥歲歲同游」偷偷寫上去。
我沒有想給旁人看。
只是想在游湖時，若裴觀瀾問我簽上寫了什么，我便小聲念給他聽。
可他偏偏當著滿亭人搶走。
還笑著念了出來。
「愿與表哥歲歲同游。」
那一刻，我幾乎想鉆進石縫里。
裴觀瀾舉著簽子，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他今日穿著雪青色錦袍，腰間系著金線蹀躞帶，眉眼英俊，笑起來時很招人喜歡。
也很氣人。
我跳起來夠了幾次都沒夠到。
他笑得更厲害：
「怕什么？你從小不就愛黏著我？」
席間貴女掩唇笑。
有人低聲道：
「姜姑娘還真是……直白。」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就在我差點哭出來時，那位少年走了過來。
他穿一身青白長衫，肩頭落了兩片桃花瓣。
我認得他。
聞景初。
新科榜眼聞太傅家的小兒子。
他平日里并不愛在宴上出風頭，總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偶爾有人同他說話，他也答得溫和有禮。
方才詩題輪到他，他只寫了短短四句。
我沒聽太懂，卻看見長公主都點了頭。
這樣一個看起來很規矩的人，竟直接從裴觀瀾手里抽走了我的桃花簽。
裴觀瀾臉上的笑停住。
「聞景初，你做什么？」
聞景初將簽子折好，放回我掌心。
「姑娘家的心事，不該拿來逗笑。」
他的聲音不高。
可每個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叫四周安靜得更明顯。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桃花簽，忽然覺得鼻尖很酸。
從前裴觀瀾總逗我。
旁人跟著笑時，我也會勉強笑。
我怕自己不笑，便顯得小氣。
可原來真的有人會覺得，這樣不該。
裴觀瀾把酒盞往桌上一放，笑意淡了。
「杳杳自己都沒說什么，你倒替她出頭。」
我嘴唇動了動。
若在平時，我一定立刻打圓場。
說沒關系，說表哥只是玩笑，說聞公子別誤會。
可今日我沒有。
聞景初看向我。
他的眼睛很清，神情也不急。
「姜姑娘，還游湖嗎？」
我愣愣看他。
他又問了一遍：
「若你想去，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