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吃飯前不能吃飯。

我爸必須先訓話十五分鐘。

少一分鐘？重來。

有人插嘴？延長五分鐘。

誰敢動筷？全桌扣飯。

二十五年，我媽端上桌的熱菜，永遠要先接受我爸的思想教育。

***從冒油變成白膩。

鯽魚湯從鮮香變成腥冷。

我從小吃到大的，不是飯。

是我爸的威嚴。

直到我媳婦搬進來那天。

我爸清了清嗓子，剛說到第三分鐘。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又看了一眼已經塌下去的蒸蛋。

起身。

端菜。

我爸拍桌：“你干什么？”

她說：“拿去倒了。”

全家安靜了。

她又補了一句：

“以后飯前講話三分鐘，超時您自己吃涼的。”

……

“說完了嗎？菜涼了。”

這句話是我媳婦林知夏說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爸正坐在主位上，右手搭著茶杯，左手敲著桌面。

標準姿勢。

領導開會姿勢。

如果不是桌上擺著糖醋里脊、清蒸鱸魚和一盤快要出水的蒸蛋，我差點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小學家長會現場。

我爸臉一下沉了。

“我話還沒說完。”

林知夏看了眼墻上的鐘。

“叔叔，您已經說了十二分鐘了。”

我爸皺眉。

“吃飯前講兩句，是我們家的規矩。”

“講兩句可以。”林知夏說，“十二分鐘不叫兩句，叫小型講座。”

我媽坐在我爸右手邊，手里還捏著圍裙邊。

她的表情很熟。

就是那種“快別說了快別說了再說今晚都別吃了”的表情。

我低頭看碗。

碗里空的。

在我家，飯前不能盛飯。

因為我爸說，手里有飯，人心就散了。

對。

這是原話。

我從小聽到大。

別人家開飯，是“來來來趁熱吃”。

我家開飯，是“今天我簡單講幾點”。

簡單。

幾點。

這兩個詞加在一起，在我爸嘴里，約等于十五分鐘起步。

“林知夏。”我爸連名帶姓叫她，“你嫁進我們家，第一天就要改規矩？”

“不是第一天。”她糾正，“今天是第九天。”

我差點被口水嗆死。

我爸的臉更黑了。

“第幾天都一樣。”

“那我也一樣。”林知夏把筷子放下，“菜做好了就該吃。您想講話，可以吃完再講。”

我爸笑了一聲。

不是開心。

是那種“年輕人你還是太嫩”的笑。

“吃完飯誰還聽你說話？一家人坐在一起，就是要先把問題擺出來。”

“什么問題？”

“比如你今天買菜，花了一百三十七。”

林知夏點頭。

“對。”

“昨天你買菜，花了一百二。”

“菜價漲了。”

“漲了就不能換便宜點的？”

林知夏看著他。

“叔叔，今天這條鱸魚是您點名要吃的。”

我爸一頓。

我媽趕緊打圓場。

“好了好了，知夏也是第一次買，別說了，吃飯吧。”

“不行。”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這不是魚的問題，是態度的問題。”

來了。

熟悉的四個字。

態度問題。

在我家，任何事最后都能變成態度問題。

鹽放多了，是態度問題。

拖鞋沒擺齊，是態度問題。

我小時候數學考了九十八分，我爸問我那兩分去哪了。

我說粗心。

他說不是粗心，是態度問題。

后來我才明白，我爸的人生要是寫成一本書，書名就叫《態度問題》。

林知夏站起來。

我心臟猛地一跳。

“知夏。”

我在桌子底下拽她。

沒拽住。

她端起那盤蒸蛋。

又端起糖醋里脊。

我爸聲音拔高：“你干什么？”

“熱菜。”

“我還沒講完！”

“所以您繼續。”林知夏端著菜往廚房走，“講完了我再端出來。”

餐廳安靜得嚇人。

我媽看著她背影，嘴張開，又閉上。

我爸看著廚房門口，像看見有人把他辦公室主任的椅子搬走了。

三秒后。

他猛地站起來。

“梁遠！”

我爸一叫我全名，我后背就自動發麻。

“你媳婦什么意思？”

我看了看廚房。

又看了看我爸。

我說：“她可能……怕菜涼。”

“怕菜涼？”我爸冷笑，“她是怕我說話。”

廚房里傳來林知夏的聲音。

“叔叔，您猜對了。”

我媽倒吸一口氣。

我爸的手指著廚房。

“她還敢接話？”

林知夏端著重新熱過的蒸蛋出來，放在桌上。

蒸蛋面上又亮了點。

她看著我爸。

“我不光敢接話，我還敢定個鬧鐘。”

說完，她拿出手機。

點開計時器。

三分鐘。

擺在桌中央。

“以后飯前講話，三分鐘。講重點，不罵人，不翻舊賬。超時，菜撤回去熱。再超時，我們先吃。”

我爸盯著那個手機。

像盯著一顆定時**。

他咬著牙問：

“這個家，現在輪到你定規矩了？”

林知夏說：

“不是我定規矩，是飯菜定規矩。熱的時候吃，涼了就別折騰做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