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臂末路------------------------------------------，黑底金字，顏體飽滿，是當年魯南地面上最有名的書法先生趙硯池寫的。趙先生寫這塊匾的時候已經七十三了，手不抖眼不花，一個"蕭"字寫得鋼筋鐵骨。后來趙先生死了，"蕭"字只剩一半，剩下"氏武館"三個字還完整地釘在門楣上。風刮了***，雨淋了***，那黑漆裂了又裂，金粉剝了又剝，剩下那些筆畫像冬天枯死的藤蔓，掛在門楣上晃蕩。。，竹篾編的，邊角被老鼠啃了豁口，露出里面泛黃的內芯。他跪了半個時辰，膝蓋下面的青磚被焐出兩個深色的圓印，汗氣透過草席滲進去，磚面洇出一圈深灰。。細白的煙直直地升上去，到三米高的屋頂遇著橫梁，散成一片薄霧。師父蕭遠山的遺照就掛在供桌后面，黑白照片，對襟灰褂子，嘴唇抿著，眼睛看著鏡頭——也看著蕭徹。那副表情和蕭徹七歲時第一次被送到武館門口見到的一模一樣。十五歲那年他在魯南十三縣武術交流會上打穿了七個對手，最后一個練大洪拳的壯漢被他一個白猿獻果翻在臉上，一米八五的塊頭像截木頭一樣往后倒下去，后腦勺磕在擂臺邊沿上，"咚"的一聲全場都聽見了。師父坐在角落里看完他打滿七場，臉上就是這副表情。去年師父胃癌晚期躺在醫院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看見他推門進來，還是這副表情。。。師父抓住他手腕的時候，整個人忽然松了下來，像緊繃了一輩子的那根弦忽然被人剪斷了。枯柴一樣的五根手指扣進他皮肉里，青筋暴起，嘴唇嚅動了三四下才擠出一句話，聲音像從一口枯井底下撈上來的。"通臂……十三式……不可失傳。"。"你要活著。"。，落回被面上，五根手指慢慢蜷起來，蜷成一個松松的拳頭。蕭徹轉身去叫護士，走到病房門口聽見身后一聲長長的嘆息，像風灌進破了洞的燈籠。他回頭，師父的眼睛合上了。。喪樂隊只有四個人，嗩吶聲被雨打濕了，怎么吹都吹不起調來。蕭徹抱著骨灰盒走在最前面，黑傘歪了半邊，雨水打在他右肩的孝布上，把白布洇成灰藍色。后面跟著武館剩下的三個師弟，最小的那個才十四歲，舉著花圈一直在哭。花圈上的紙花被雨泡爛了，花瓣一瓣一瓣地掉在泥水里，白的紅的黃的，踩過去就碎了一地。，在師父房間的抽屜里翻到一沓紙——他自己的診斷書。半年前他瞞著所有人去醫院查的，骨癌晚期，右腿脛骨，肺部已見微轉移。他把診斷書藏在了自己音像店收銀臺底下的鐵盒子里，師父不知道什么時候替他收拾屋子翻出來的。師父沒問他。師父只是把那沓紙折好放進自己抽屜，用一塊藍布蓋住了。，把那沓診斷書從藍布底下抽出來，一張一張看了一遍。確診時間、病灶位置、轉移情況、醫生建議——截肢加化療，五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他把那沓紙對折再對折，塞進香爐里，看著香灰把紙頁慢慢吞了，邊角卷起焦黑的絨毛，火星亮了一瞬就滅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這聲音最近越來越頻繁了，像舊門軸缺了油。
門外夜市正熱鬧。隔壁街的火鍋店煤爐子把整條巷子熏得白煙滾滾，紅油辣味順著風灌進武館院子里來。賣烤串的鐵皮車子停在路邊，油點子濺在爐沿上積了厚厚一層黑膩膩的殼，老板是個穿白背心的胖子，手里攥著一把羊肉串翻來翻去，滿頭汗珠子在霓虹燈底下亮晶晶的。有人舉著啤酒瓶子從旁邊晃過去，玻璃碰玻璃叮叮當當地響。有個小孩蹲在路牙子上低頭看螞蟻，**爸蹲在旁邊刷手機。火鍋店門口排號的小姑娘舉著喇叭喊"一百三十七號請進——"，喇叭劈了音，喊完半截變成一片刺耳的電流聲。
蕭徹穿**市往自己音像店走。走得不快。右腿小腿里有一根骨頭像長了刺，每走一步就在肉里扎一下。這個感覺從兩個月前開始，他一開始以為是練拳拉傷了筋，貼了三天膏藥沒管用，后來那疼往骨髓里鉆，整條腿從膝蓋往下像泡在冰水里。他走得慢，夜市里的人流就繞著他走。沒人撞他。他個子高肩膀寬，雖然瘦了不少，肩背那兩塊三角肌還在，走路的時候微微弓著背，像一頭被拔了毛的豹子被人扔進了羊圈，羊也不敢惹他。
走到夜市盡頭有一盞路燈壞了，忽明忽暗地閃。他靠著路燈柱子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繭子還在，關節凸起的部位積著黃白色的厚皮，硬邦邦的像老樹皮。這是練通臂拳蹲出來的。拳面磨石墻、磨鐵板、磨沙袋，磨了多少萬下才磨成這樣的。他把拳頭攥緊，五個指節依次"咔咔咔"地響了一遍，松開，繭子在路燈的閃爍中忽白忽紅，像一小塊斷掉的骨頭露在外面。
他推開音像店的卷簾門。鋪面不大，十幾平米，三面墻貨架上排著落了灰的碟片盒子，港片最多。周潤發穿著黑色長風衣叼著牙簽的封皮卷了邊，張國榮靠在墻上的側面照褪了色，梁朝偉那張《重慶森林》里吃罐頭的臉被誰用圓珠筆畫了胡子。店里一臺小電視常年開著，今天放的是《新龍門客棧》，大漠黃沙里的風聲從劣質喇叭里傳出來，混著碟片轉動時的沙沙聲。
他拉下卷簾門把夜市的喧鬧關掉，坐到收銀臺后面，把右腿抬起來擱在另一張椅子上。膝蓋彎曲的時候那根刺又扎了一下，從骨頭縫里往外拱，像有什么東西要鉆出來。他咬著后槽牙把拇指按在膝蓋外側的犢鼻穴上，死命往下壓。壓了大概兩分鐘，疼退成一陣酸麻，整條腿像被人灌了一瓶醋。
電視上正演到曹少欽被削成骨架那一段。劍光在黃沙里閃，甄子丹那把子母劍出鞘的聲音脆生生的。他盯著屏幕，腦子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師父臨死前說的那兩個字。
"活著。"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練了十五年的通臂拳。蕭氏通臂傳到他師父是第六代，他是第七代。師父說過一句話他記到現在：
"通臂拳的打法，是把自己當一根鞭子。腰是把手，肩是鞭桿，肘是鞭梢，拳頭是鞭子尖。這一鞭子掄出去，不是手在**，是整個身子在**。"
他站起來，走到店中間那巴掌大的空地上。右腳前踏半步，左腳跟半步，沉肩墜肘，右手從腰間翻出去——白猿獻果的第一段架子。他沒發力，只是把關節走了一遍。但從起勢到收勢，胳膊里的骨頭從肩到肘到腕到指尖一節一節往外抻，像一根彈簧被人慢慢拉長，關節縫里發出細密的"咔咔"聲。
收了勢，出了一口氣。右腿又開始疼了。這次比剛才更猛，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從腳踝捅進去，直通膝蓋。他踉蹌一步左手撐住收銀臺，手背上的青筋暴出來。額頭上沁出細汗，在電視屏幕的冷光里亮晶晶的。
忍了十秒。二十秒。半分鐘。疼退下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后背襯衫濕了一片，貼在脊梁骨上涼颼颼的。
他慢慢直起身。電視上的《新龍門客棧》已經放完了，自動跳到了片尾字幕，黃霑的《滄海一聲笑》前奏響起來，笛聲穿過店里積年的灰塵。
他伸手把電視關了。店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外面夜市隔著卷簾門的悶悶的喧鬧聲，像另一個世界的水在遠處沸騰。
他拉開收銀臺下面的抽屜，從一沓進貨單底下翻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醫院給的，上面印著市人民醫院腫瘤科的紅色公章。他把診斷報告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看過了，每個字都釘在腦子里了，但還是要看。右腿脛骨中段有一團模糊的白影，邊緣不齊，像一朵長在骨頭里的棉花。"骨肉瘤。晚期。已發生肺部微轉移。"下面一行是醫生手寫的建議：截肢加化療，五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他看完，把報告折好塞回信封，正要扔回抽屜最深處的時候，他看見了信封背面有什么東西。
之前沒注意過。信封背面靠近封口的地方，有一行鉛筆寫的字，筆畫很輕，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尖在紙面上劃過去。他湊到燈底下看。
"右腿里那團東西，它在長。但不全是病。"
字跡他認得。師父的。
師父在他自己房間的抽屜里看過這份診斷書之后，在信封背面寫了這行字。寫了，沒告訴他，沒問他，沒提起過。就這么藏了半年。
蕭徹攥著那個信封，在收銀臺后面站了很久。電視關了之后店里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在碟片盒上的聲音。他把信封翻過來又翻過去，那行鉛筆字在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像一根埋在紙纖維里的細線。
"不全是病。"
那是什么？
他把它塞回抽屜最深處，然后把抽屜推上。"咔嗒"一聲鎖住了。卷簾門外有人敲了三下。
不重，不輕，有節奏。像有人用指關節不緊不慢地叩了三下鐵皮。
蕭徹直起身。隔著卷簾門，外面站著一個人。他看不見那人的臉，但從卷簾門下那道縫里他看見了一雙皮鞋。黑色的，锃亮的，鞋面上連一粒灰塵都沒有。這種鞋在這條街上從來沒人穿過。這條街上的人穿塑料拖鞋、穿解放鞋、穿磨破了底的帆布鞋，沒有人穿锃亮的黑皮鞋來夜市吃烤串。
他抬手推卷簾門。門一寸一寸往上走。先是那雙黑皮鞋，然后是熨得筆挺的灰西褲，再是一截白色襯衫的袖口，袖口上別著一對銀色的袖扣，再然后是一張圓臉，圓框眼鏡，眼鏡片后面的小眼睛笑瞇瞇地看著他。
白西裝。這早上六點半，一個穿白西裝打灰領帶戴圓框眼鏡的胖子站在魯南小縣城一條夜市街的音像店門口，腳上踩著一雙沒有灰的皮鞋，笑瞇瞇地看著蕭徹。
"蕭徹？"
"你是誰。"
胖子把右手伸過來，指間夾著一張白色名片。蕭徹接了，名片上只印了一行字和一個名字："蜃樓貿易有限公司。執行董事。蜃。"
"你是賣什么的？"
胖子笑了。他笑起來兩個腮幫子鼓起來，眼睛擠成兩條線，像一個很開心的彌勒佛。但他開口說的話讓蕭徹攥名片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不賣東西。我來跟你說一件事。你那條腿，我可以治。"
蕭徹看著他，沒說話。夜市那頭已經有早起的人開始在擺攤了，有人在卸煤爐子，有人在把凍肉從泡沫箱里往外搬。晨光從巷子口斜照進來，把胖子的白西裝染了一層淡金色。
"骨肉瘤，晚期，右腿脛骨，肺部微轉移。"胖子把病情一個字不差地報出來，語氣像在念一份背熟了的菜單，"人民醫院腫瘤科陳主任接診，確診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七號。你只去了一次，再沒復查。你師父蕭遠山胃癌去世，去年七月十九號。你師母十年前改嫁去了廣州，三年沒聯系。你一個人住在店后面的隔間里，每天吃兩頓飯，晚上看港片看到半夜，練拳但不跟人交手了。"
胖子一口氣說完，停下來，笑瞇瞇地看著他。
"治好了，你要我干什么。"
"打一場拳。"
"跟誰打？"
"很多。一個接一個。打完了，你的腿就好了，你還能比現在更強。打不完——"胖子收了笑，那雙被肉擠成兩條線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睜開，瞳孔漆黑，什么也映不出來，"你會死得比得癌癥快。"
蕭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的繭子在晨光里泛著黃白色的光。
"什么時候走？"
"現在。"
"我鎖門。"
他轉身回店里，把抽屜里那個牛皮紙信封掏出來揣進后褲兜。然后走**架最里面那面墻前面，墻上掛著那根棗木棍，三尺七寸長，師父當年親手削的——用一根從泰山腳下買的老棗木，去了皮刨了棱，用桐油浸了三遍，再拿細砂紙磨了七天七夜。棍身包了一層暗紅色的漿，是他十五年來的手汗和掌繭磨出來的。
他把棍子摘下來掂了掂。重量還在。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一步，把電視重新打開了。屏幕亮了，還是那片大漠黃沙。他伸手把電源線拔了。
然后他拉下卷簾門落了鎖。銅鑰匙**鎖眼轉了兩圈，"咔嗒咔嗒"兩聲。
胖子在街面上等他。白西裝在早晨灰蒙蒙的光線里扎眼。街對面的包子鋪剛揭了第一籠包子，白汽呼地騰起來，飄過了整條街。環衛工的掃帚刮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從遠處傳過來。電線桿上落著兩只麻雀，嘰嘰喳喳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蕭徹鎖好門，把鑰匙串掛回腰上，拎著棗木棍走到胖子身后三步半的地方。
"走吧。"
他沒回頭。
他跟著那個穿白西裝的胖子拐過了街角，消失在了包子鋪的白汽后面。他那把銅鑰匙還在鑰匙環上叮叮當當地響，像一只很小很小的鈴鐺。
他右腿里的那團東西還在跳。師父寫在信封背面的那行字還在他腦子里轉，"不全是病"。他在心里把胖子剛才說的那些話重新過了一遍，蜃樓貿易公司？執行董事？打很多場拳？治好了還比以前更強？
他走在這條他從小走到大的街上，街兩邊的鋪面都是他認識了一輩子的。賣豆腐腦的老王正在往塑料碗里舀糖水，修鞋的老陳坐在小馬扎上給一雙解放鞋換底，清早的空氣里有煤灰味和炸油條的香味。這些東西他都認識，這條街上的每塊磚他都踩過，每個轉角他都閉著眼能拐過去。但他現在走在這條街上，跟在那個穿白西裝的胖子后面，忽然覺得這條街變薄了——像一層紙，紙下面是空的。
他沒停。胖子在前面走得穩穩當當的，锃亮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連灰都不沾。
蕭徹跟上去，握緊了手里的棗木棍。棍身的棗木紋路被他掌心焐熱了，硬邦邦地抵著虎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褲管遮著，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樣子。但他能感覺到那團東西，像一顆很小的、不聽他使喚的心臟，在他脛骨里面一收一縮地跳著。
它在長。
師父說不全是病。那另一部分是什么？
他抬頭看了胖子的背影一眼。胖子沒回頭，但邊走邊把手舉起來，朝蕭徹擺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在看自己。
"別急，"胖子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到了你就知道了。"
蕭徹把棗木棍換到左手，加快了半步。右腿里的那團東西跳得更快了，但他把注意力收回來，只盯著胖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