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雨夜，我家老宅的走廊盡頭，都會多出一扇朱門。

門后，是三百年前的大晟王朝。

十八歲那年，我推開門，救下身中三箭的少年將軍謝沉舟。

此后七年，我為他送藥、送糧、送兵書。

他說，待北境平定，便以十里紅妝娶我。

可大婚前夕，我抱著鳳冠穿過古門，卻看見他與敵國公主并肩坐在喜堂上。

滿堂賓客問他我是誰。

謝沉舟沉默良久后開口。

“軍中藥商。”

我轉身封死古門，再沒回頭。

三年后，考古隊挖出一座沒有尸骨的將軍墓。

墓門上只有一行血字：

“阿寧，若我還是年輕時的模樣，千萬別信我。”

新聞播出的當晚，消失三年的朱門重新出現。

門后，一個年輕的謝沉舟說：

“阿寧，我來娶你了。”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卻在求我：

“姜寧，快跑。”

……

我抱著鳳冠跨過朱門時，謝沉舟正在拜堂。

喜樂撞進耳膜，滿院紅綢被雨吹得翻卷。

正堂之上，他穿著喜服，身旁卻坐著北狄公主赫連明珠。

她頭上的鳳冠，與我懷里這頂一模一樣。

三個時辰前，謝沉舟的親衛送來口信。

“今夜務必過來，帶上鳳冠。”

謝沉舟看見我的剎那，酒液濺上虎口。

他隨即望向送信親衛，那人垂下頭，退進人群。

赫連明珠以團扇遮住半張臉。

“將軍，這位姑娘是誰？”

正堂外，當朝首輔陸崇山轉過身。

他拇指抵住刀柄，身后幾名官員也把手按上佩刀。

謝沉舟看了我很久。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掙扎。

“軍中供藥的商人。”

七年，只剩藥商兩個字。

赫連明珠笑著招手。

“既是藥商，還不將東西呈上來？”

宮女奪走藥箱，也拿走我懷里的鳳冠。

赫連明珠從箱中翻出銀色暖手爐，套在手上試了試。

“尺寸正好。”

“前些日子本宮說手冷，將軍便命人做了一只。”

一個月前，謝沉舟向我要過圖紙。

我以為他的舊傷復發，連熬三夜替他改好尺寸。

謝沉舟下頜繃緊。

“放下。”

赫連明珠沒理他，又抽出箱底的信。

“吾妻阿寧。”

她念完信封上的字，團扇輕敲掌心。

“一個藥商，也敢自稱將軍的妻？”

我奪回信件，從夾層取出婚書。

那是謝沉舟重傷時寫下的。

他咬破手指，在落款處按下血印，親口說只要他活著，我就是他唯一的妻。

我把婚書遞到他面前。

“謝沉舟，你認不認？”

他剛抬手，赫連明珠已搶過婚書，丟進炭盆。

我伸手去撈，只搶回半張焦紙。

血指印碎在掌心，灼得皮肉發紅。

“將軍，本宮燒錯了嗎？”

陸崇山身后響起刀鋒摩擦刀鞘的輕響。

謝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沒有。”

我把焦紙攥進掌心。

“那你告訴他們，我是誰。”

“阿寧，回門后等我。”

他走近兩步，壓低了話音。

“今夜的事有內情。”

“等你拜完堂，還是等你入洞房？”

“我沒有……”

“那就告訴他們，我是誰。”

我看著他。

“告訴他們婚書是真的。”

謝沉舟沒有開口。

赫連明珠用團扇點了點我。

“來歷不明，隨身又帶著這些怪異之物，搜。”

侍衛撞翻藥箱。

藥瓶、紗布和信件滾了一地。

一只靴子踩住信紙，把“吾妻阿寧”碾進泥水。

我蹲下，一封封撿回來。

侍衛伸向我腰間時，謝沉舟扣住他的手腕。

“女眷搜身，輪得到你？”

謝沉舟叫來女侍衛，又俯身撿起我的銅門環。

他用袖口遮住眾人視線，將門環塞回我手里。

我指尖剛碰到他的掌心，他便貼近我耳邊。

“回去，事情解決以前，不準再過來。”

他護住門環，是為了把我藏回門后。

我抽回手。

“你不必趕。”

“往后就算你跪在門外，我也不會開門。”

我抱起藥箱走進雨里。

跨進朱門前，我回了一次頭。

赫連明珠正捻著一片從我衣袖割下的木屑。

她將木屑交給陸崇山，黑色戒指在燭火下泛出濕光。

陸崇山把木屑投入水中。

水面沒有映出我家的老宅。

那里面是一座荒廢地宮。

墓碑上刻著兩個字。

姜寧。

陸崇山的拇指從碑文上虛虛擦過。

“找到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