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永寧侯府當(dāng)了十五年主母。
夫君謝沉舟敬我，卻不愛我。
繼子謝玉衡受我教養(yǎng)長大，卻只肯叫外室一聲娘。
我替侯府還債，替謝家撐門面，替他們父子擋下無數(shù)明槍暗箭。
可謝玉衡高中探花那日，當(dāng)著滿堂賓客的面，跪在外室腳邊敬茶。
他說：“這些年若無蘇姨娘照拂，兒子活不到今日。”
滿堂安靜。
我這個(gè)嫡母，站在正廳門口，像個(gè)*****。
我該哭，該鬧，該把侯府掀個(gè)底朝天。
可我只是回房收了幾張銀票，隔日借著去城外寺廟還愿，摔下山崖，死遁了。
后來聽說，侯府賬房亂了，內(nèi)宅塌了，謝玉衡被***不孝。
謝沉舟連夜趕到江南，紅著眼問我：“阿寧，你當(dāng)真不要我們了？”
我正在給新收的小徒弟熬糖水，聞言頭也沒抬。
“侯爺認(rèn)錯(cuò)人了，我這里不收舊賬。”
……
“母親，今日這盞茶，我想先敬蘇姨娘。”
謝玉衡捧著茶，站在正廳中央，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滿堂賓客聽清。
我看著他。
他穿著探花郎的紅袍，眉眼俊朗，身量挺拔。
這孩子是我從六歲養(yǎng)到二十一歲的。
他發(fā)熱時(shí)，我守**。
他背不出書時(shí)，我挨過謝家族老的罵。
他第一次騎馬摔斷腿，是我抱著他一路哭回府。
到今日，他高中探花，滿京城的人都來賀。
他卻要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把第一盞茶敬給謝沉舟養(yǎng)在別院的女人。
我問：“你想清楚了？”
謝玉衡垂著眼：“母親，蘇姨娘對我有恩。”
我笑了下：“那我呢？”
他抿唇，半晌才說：“母親自然也有。”
也有。
好一個(gè)也有。
坐在主位上的謝沉舟皺了皺眉：“阿寧，今日是玉衡的大喜日子，你別讓孩子難堪。”
我轉(zhuǎn)頭看他。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還是我親手挑的料子。
永寧侯謝沉舟，少年襲爵，戰(zhàn)功赫赫，京中多少姑娘曾為他丟帕子。
我嫁給他十五年，他待我不薄。
吃穿用度，從未虧過我。
只是心不在我這里。
這倒也罷。
世上夫妻多的是搭伙過日子，我不**。
可他不該讓我養(yǎng)大他的兒子，再讓這個(gè)兒子來踩我的臉。
我說：“侯爺也覺得，他該先敬蘇氏？”
謝沉舟語氣沉了些：“玉衡心善，念舊恩。你身為嫡母，何必計(jì)較這些虛禮？”
虛禮？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誥命服。
這衣服重得很。
從前我覺得它是臉面。
現(xiàn)在才知道，不過是個(gè)枷鎖。
旁邊的蘇錦娘捏著帕子，眼圈發(fā)紅：“夫人，您別怪玉衡，都是妾的錯(cuò)。妾不該來，不該讓玉衡記掛……”
謝玉衡立刻上前一步：“蘇姨娘，你沒有錯(cuò)。”
他說完，又看向我。
“母親，您一向?qū)捄停袢站统扇珒鹤舆@一次吧。”
滿堂賓客的目光像針。
謝家族老坐在左側(cè)，臉色難看，卻沒人開口。
他們不敢得罪謝沉舟。
也不敢得罪新科探花。
至于我。
一個(gè)沒有娘家撐腰的繼室夫人，忍一忍就是了。
過去十五年，我也確實(shí)總在忍。
我接過身邊丫鬟手里的茶盞，放在桌上。
瓷底磕出一聲脆響。
“既然如此，敬吧。”
謝玉衡怔了怔。
大約沒想到我這么痛快。
謝沉舟看我的眼神也松了一分：“阿寧，你能想開便好。”
想開？
是啊。
我想得太開了。
謝玉衡轉(zhuǎn)身跪到蘇錦娘面前，雙手奉茶。
“姨娘，請喝茶。”
蘇錦娘哭得梨花帶雨，接過茶，手都在抖。
“好孩子，姨娘這些年沒白疼你。”
我站在正廳門口，看著他們母慈子孝，看著謝沉舟眼中難得的柔色。
胸口倒是不疼了。
疼到極處，人反而清醒。
宴席散后，謝玉衡來尋我。
他站在廊下，臉上還有少年人的倔強(qiáng)。
“母親，我知道您生氣。”
我說：“嗯。”
他噎住。
過去我總會教他，話不能這樣說，禮不能這樣行。
今日我懶得教。
謝玉衡有些不自在：“蘇姨娘身子不好，她從前救過我，我只是想讓她高興一回。”
“嗯。”
“母親，您別這樣。”
我看向他：“我哪樣？”
他皺眉：“您現(xiàn)在這樣，像是不管我了。”
我點(diǎn)頭：“你說對了。”
謝玉衡臉色變了。
“母親，您什么意思？”
我越過他往前走。
他伸手?jǐn)r我：“母親！”
我停下，看著他抓住我袖子的手。
這只手，我小時(shí)候牽過無數(shù)次。
如今骨節(jié)分明，能提筆寫錦繡文章，也能當(dāng)眾遞刀子給我。
我把袖子抽回來。
“謝玉衡，從今日起，你想敬誰，想認(rèn)誰，想孝順誰，都隨你。”
“我不管了。”
他愣在原地。
我回房時(shí)，貼身丫鬟青黛正替我收拾賀禮冊子。
她見我進(jìn)來，眼睛紅紅的：“夫人，他們太欺負(fù)人了。”
我坐下，喝了口冷茶。
“青黛，去把我私庫里的銀票拿出來。”
青黛一怔：“夫人要做什么？”
我笑笑。
“明日去靈臺寺還愿。”
她不懂。
我也沒打算讓她懂。
夜里，謝沉舟來了。
他推門時(shí)，我正在拆發(fā)髻。
他站在我身后，從銅鏡里看我。
“今日委屈你了。”
我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玉衡年輕，心思直。蘇氏又是個(gè)苦命人，你何必同她爭？”
我把一支金簪放進(jìn)**。
“侯爺來，是替他們道歉，還是替他們說情？”
謝沉舟皺眉：“阿寧，我們夫妻多年，你非要這樣同我說話？”
夫妻多年。
多可笑。
他每次需要我替侯府收拾爛攤子時(shí)，就說夫妻多年。
每次蘇錦娘掉兩滴淚時(shí)，又說她苦命。
我問：“侯爺今晚留宿嗎？”
謝沉舟一怔。
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主動(dòng)問過這句話了。
他眼中有些意外，也有些松動(dòng)。
“若你愿意……”
我打斷他：“若不留，煩請出去，我困了。”
謝沉舟臉色鐵青。
“沈?qū)帲愫喼辈豢衫碛鳌！?br>我點(diǎn)頭：“侯爺說得對。”
他甩袖而去。
門被砸得一響。
青黛從外間探頭，嚇得不敢說話。
我坐在妝臺前，把最后一支簪子放進(jìn)匣中。
窗外的風(fēng)吹進(jìn)來，燭火晃了晃。
我忽然覺得輕快。
十五年了。
我第一次覺得，天亮以后，日子可以不是謝家的。
青黛小聲問：“夫人，明日真的去靈臺寺嗎？”
“去。”
“那侯爺那里……”
我看著鏡中人。
眉眼端正，神色平和。
像個(gè)做了許多年好人的假人。
我說：“明日之后，侯府就沒有我這個(gè)夫人了。”
青黛臉色發(fā)白：“夫人，您別嚇奴婢。”
我笑了笑。
“不是嚇你。”
“我是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