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信------------------------------------------,散在山坳與坡地之間,最大的是劉家村,六十七戶人家,村口一棵七百年的銀杏,樹冠遮了小半個打谷場。,秋糧下來以后,村道上曬滿了谷子,走過去腳底下一層金黃,踩實了吱嘎響。孩子們光著腳在谷粒上跑,大人在樹蔭底下捆稻草,灰雀停在屋檐上,等人走遠了才落下來啄散落的米。。,也沒有風。蟬叫得比往常更兇,山里的秋蟬臨死前的嗓子,一聲比一聲啞。劉老栓坐在自家門檻上抽煙,煙鍋里火星明明滅滅,照見他皺成核桃的臉。他側著耳朵聽了半天,蟬鳴底下還有另一種聲音,很細,很遠,像是什么東西從極高處往下落,帶著一聲綿長的嘶。。天邊滑過一道光——不像是閃電,沒有雷聲,從東往西墜過去,尾巴是暗紅色的,在末端散成碎屑,像一盞被風吹破的紙燈籠。。劉老栓認得那片山坳,坡陡,長滿了野荊棘,他年輕時進去砍過柴,被刺扎了滿腿血,后來再沒去過。那一夜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光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煙鍋滅了也沒察覺。。,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像是燒焦的木頭,也不像是鐵器燒過的腥氣,而是一種他從未聞到過的氣味,干燥的、微甜的,像曬透的舊書。他撥開齊腰的蒿草往里走,草葉刮在臉上留下細細的紅痕,他沒管。。坑沿的土燒成了黑紅色,硬得像陶片。坑底嵌著一塊石頭,比他的拳頭大一圈,顏色是極深的黑,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不反光,但光線到了那層光澤上就化開了,像滴進水里的墨。劉老栓蹲在坑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那塊石頭摳了出來。。他一手托住,翻過來看底面——光滑,像被反復打磨過的玉,光面上映出他皺巴巴的臉。他對著那光面擠了擠眼睛,那張映著的臉也跟著擠了擠。他覺得有意思,又照了一會兒,才把石頭裹進褂子角里揣好。起身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坑底,坑壁上有幾道細長的裂紋,像是石頭墜地時濺開的,裂紋里滲著一點黑。他沒在意。,左手指腹一直在搓那塊石頭的光面,滑的,涼的,搓久了指頭有點發麻。他換了右手搓,右手搓麻了又換回來。山道旁邊的草里有蟲在叫,日頭升到頭頂了,照在他后背上,一層薄汗。。他婆娘在灶上蒸了餅,端到桌上擺好。他坐下來掰了一塊塞進嘴里嚼,嚼了半晌覺得味道淡,又夾了一筷子咸菜。石頭被他擱在窗臺上,陽光從窗口斜進來照在上面,那黑石邊緣有一絲暗光浮動。他婆娘走過窗口看了一眼,問他“哪撿的。山坳里。看著不吉利。你懂什么。”
當天下午他給隔壁堂侄看了那石頭,堂侄翻來覆去瞧了半晌,說“好看是好看,就是邪性”。劉老栓把石頭收進了枕邊的小木匣里,**里還裝著他的地契、幾串銅錢和一張發了黃的婚書。
關**的時候那石頭在匣底滾了一下,碰到銅錢發出一聲悶響,又安靜了。
夜里的蟬比前一天還吵。
劉老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石頭在木匣里,離他的枕頭不到一尺,隔著木板,他仍然覺得有一種*意從那個方向漫過來,順著枕席爬上他的脖頸。他坐起來喝了一碗涼水,又躺下,閉著眼數羊。數到第七十幾只的時候,他的眼皮沉下去了。
然后他醒了。
準確地說,他“站”起來了,但他并不覺得自己在“站”。他覺得自己浮在半空中,低頭能看見自己的身子——平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瞳孔比平時大了兩圈,鼻子里呼出來的氣一長一短,像是風箱漏了底。他想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臉,但那手抬了一下就放下了,動作僵硬得像一截被推倒的木樁。然后他聽見自己喉嚨里滾出了一聲低長的“咕——”。
那聲音震著他的耳膜,讓他想起山坳坑壁裂縫里滲出的那種黑色。他也說不清為什么想起那個。下一瞬他的身子坐了起來,脖子慢慢地轉了個方向,朝向門口。
門外面,他婆娘正端著水盆走進來。
水盆先落地的。然后是盆里的水潑了一地。他婆娘叫了一聲——那叫聲只響了一半就被掐斷了。他看見自己撲了過去,右手攥住她的小臂,牙齒嵌進腕骨上方的皮肉里。血涌出來的瞬間他嘗到了一種他從未嘗過的味道,熱、咸、帶著一點腥甜的味道。他想松口,但下頜像被鐵夾卡住了,合不上也張不開。
他婆娘在往外掙,皮肉從齒間撕脫的時候發出“噗”的一聲。她捂著胳膊跑到了院子里,撞翻了晾衣裳的竹竿,竹竿倒下壓到了柵欄,柵欄外那條黃狗開始狂吠。堂侄從隔壁探出頭來問“咋了”,看見滿手是血的嬸娘,愣了一下,抓起一把鋤頭沖進了院里。
堂侄沖進屋的時候,劉老栓正站在地中央。嘴巴和下巴上糊著一層暗紅色,兩只手臂朝前伸著,五指張開,像在夠一件看不見的東西。肩膀上被鋤刃劈了一下——堂侄那一鋤砸下去以后沒***,鋤刃嵌進肉里半寸深,翻出來的皮肉下淌的不是血,是一種濃稠的、近乎黑色的液體,流得很慢,滴在泥地上發出嘶嘶的細響。
劉老栓沒倒,他轉了個身,面朝堂侄,腳掌拍著地面,一步一步走過來。
堂侄扔了鋤頭往外跑,跑到村道上的時候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老栓瘋了!老栓咬人了!”
喊聲在夜里的山坳間回蕩了兩遍,遠處幾家亮了燈,但已經晚了。
劉老栓他婆娘捂著胳膊跑出院子,撞上了隔壁正要趕過來的鄰居,鄰居伸手要扶她,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球白得發了灰,嘴唇是紫色的,她撲上去咬住了鄰居的側頸。
后來村里活下來的人湊在一起回憶那一夜,把時間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劉老栓沾到石頭到發病,大約三個時辰,他婆娘被他咬了以后到變異,大約一個時辰,她變異以后到**第一個鄰居,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天亮的時候劉家村六十七戶已經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往東、往西、往北跑,有人跑到了陳家坪,有人跑到了石橋村,等他們把這兩個村子也“傳”遍了以后,消息才傳進三十里外的縣城。
縣城的縣丞正在吃早飯,衙役沖進來說“終南山那邊出事了,人吃人。”他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那枚黑石還躺在木**里,枕邊,被褥上沾了半干的黑液。窗臺上的陽光照進來,石頭的光面映著天花板上一道細長的裂紋,像山坳坑壁上的那幾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