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成王世子蘇星朗退婚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認親。

恢復九公主的身份，履行去扶桑和親的義務。

臨行前，我和好友春杏約在醺春樓做最后的告別。

可我一腳跨進去，二樓處就傳來譏笑聲。

“喲，這不是世子爺從前那位采花女嗎？都被退婚了，還往這兒湊？”

“該不會還對世子不死心吧？聽說世子今晚要向婉兒姑娘下聘呢，她怕是故意來攪局。”

“可惜呀，世子從前待她多好，是她自己命賤，被山賊擄了身子……”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地兒。

剛準備退出去，蘇星朗已經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他抬起眼，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就算你來求我也沒有用，我已經決定在今日向婉兒下聘。”

“你我之間，形如陌路。我不會回頭的。”

我站著沒動。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他。

那時我是身無雙親的采花女，而他是高高在上的成王世子。

若非他從山崖跌落，受了重傷，我們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我將他救下，悉心照料。

為了報恩，他把我帶回京城。

可入府那日，老王爺指著他的鼻子厲聲怒罵：

“一個山野丫頭，也配踏進我成王府的大門？

你若執意護她，便去祠堂領受家法，好好長長記性！”

他一言不發，只身跪在祠堂的青磚上，硬生生挨了九十九鞭，以一身傷痛，換我入府。

全然不顧我與他身份云泥之別。

當著滿城王公貴胄的面，昭告天下，決意娶我為妻，與我定下婚約。

以至于天下女子都嫉妒我命好。

可是什么時候變的呢？

是半年前那場秋獵。

我被山賊擄走。

縱然我滿身狼狽、衣衫破碎，倉皇逃歸京城。

滿城流言依舊蜂擁而起。

“在山賊窩滯留三日，身子怎還能干凈無瑕？”

“怕是早已被人折辱糟蹋，世子爺實在可憐，平白被蒙羞、戴了污名。”

蘇星朗起初會替我解釋：

“胡說什么！穗寧是清白的！她沒有被侮辱！”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流言依舊沒有平息。

連蘇星朗常來往的那些世家公子，也會拍著他的肩勸誡：

“蘇兄，不過是個女人，何必呢？”

“臟了就是臟了。”

“你還真當個寶？”

蘇星朗漸漸沉默。

再后來，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涼。

直到，他把我叫到祠堂，向所有族親當眾宣布。

“穗寧，我們退婚吧。”

“世子妃的位置，不能給不干凈的人。”

即使我解釋了幾萬遍，我沒有。

但他還是絕情道：“覆水難收，就算我信，其他人也不會信的。”

“穗寧，我很后悔把你帶回京城。”

“如果再來一次……我希望從來***過你。”

回憶像潮水，嗆得我喘不過氣。

好在，我很快就要離開了。

蘇星朗永遠不會知道。

從賊窩逃亡的那三日，我曾遇到過微服私訪的帝王。

帝**驚，我竟與他已逝的發妻有八分像。

滴血認親后，才得知我是他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

他坦言，若我認祖歸宗、恢復公主身份，便要肩負邦交重任，赴扶桑和親。

那時我滿心滿眼都是蘇星朗。

為了他，我甘愿舍棄至尊身份，情愿做個山野間平凡度日的采花女。

可到最后，我以為的情深不負，終究只是我一廂情愿。

我笑了笑，平靜地說：

“我也是。”

“若是能重來，我希望自己從來沒有救過你。”

蘇星朗身形一顫。

我想轉身離開，可還沒邁出門檻，就被絆倒。

林婉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姜姑娘走路不長眼嗎？”

“弄臟了我的鞋，可是要賠的。”

一只繡著金線的繡鞋，死死踩在我的手背上。

我吃痛，抬起頭。

林婉兒俯身看我，笑得眉眼彎彎。

“正巧，世子爺送了我九百九十九朵從扶桑來的玫瑰。”

“聽說你以前是采花女，不如就把它們編成花環送給我，當賠禮？”

我用力抽開手，撐起身子站起來。

“不編。”

林婉兒笑容僵了僵：“你——”

“我說，不編。”

我看著她，又重復了一遍。

如今，我已是當朝九公主。

林婉兒的身份，還不配讓我給她編花。

可蘇星朗不知道這件事。

他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從懷中又摸出一袋銀子，扔在我腳邊。

“姜穗寧，婉兒讓你編花，是給你臉。”

“這些銀子，足夠你采一輩子花。”

“見好就收，別貪得無厭、得寸進尺。”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袋銀子，忽然笑了。

“是啊，這些錢，確實夠我采一輩子花，也賺不來。”

“但蘇星朗——”

我往前一步，離他近了些：

“你看清楚了。”

“站在你面前的，已經不是那個山溝里采花、任你拿銀子打發的姜穗寧了。”

我的手探進懷里。

準備摸出父皇給的那塊龍紋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