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心跳------------------------------------------，是那種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鈍痛，像有人拿一把生銹的銼刀，一寸一寸地磨著她的肋骨。，身體卻沉得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四肢末端冰涼而麻木，指尖觸不到溫度，手背上的皮膚緊貼著尺骨，薄得能看清下面青紫色的血管走向。她抬起手腕費了很大的力氣，又垂了下來。，不到二十平方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衣柜、一個用電磁爐的小灶臺。，桌面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文獻和一支沒蓋筆帽的藍色圓珠筆。椅子靠背上搭著一件白大褂，袖口磨得發亮，胸袋里還插著一支墨水快用完的筆。這是她這間房子里最像樣的東西了。，滅了又亮，全是同一條新聞推送——"祝賀我院周晚晴博士榮獲亞太青年醫學創新獎"。配圖里的女人穿著白大褂，站在領獎臺上笑得溫婉大方，手里捧著水晶獎杯，下方字幕打了一行字："最年輕的胸外科主任，實至名歸。"，干裂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發酸，她眨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后緩緩移開了目光。，她認識了十二年的"閨蜜"。，周晚晴半夜發燒，是她背了一路跑去急診的。。周晚晴面試的時候抽到了一個她沒有準備過的病例分析，出來之后眼睛紅紅的。，那本筆記邊上貼滿了彩色標簽，每一頁都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周晚晴用了那本筆記通過了面試，后來筆記沒還，沈墨涵也沒要。，周晚晴在手術臺上手抖剪錯了一根血管，是她沖上去接手縫合，事后還替對方擔了全部責任。科室主任批評了她兩句，沒有處分，周晚晴全程站在一旁沒有出聲，只是默默的看著沈墨涵替她承擔這一切。，她替她做過很多事。幫周晚晴改論文、代她值夜班、陪她通宵做完課題的收尾工作。她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情——朋友之間互相托一把，本該如此。，她做了三年、熬了上百個通宵的研究課題論文《微創心臟瓣膜置換術的路徑優化》，在即將提交成果的前一夜，電腦硬盤被格式化，回收站被清空，備份文件也被刪除。，對方說物理格式化的硬盤恢復概率極低，所有數據、所有論文、所有實驗記錄，一夜清零。，周晚晴以第一作者身份，發表了一篇和我那篇一模一樣的論文。
沈墨涵去找她對質的時候，周晚晴站在科室走廊里，白大褂一塵不染，表情溫和得像在安慰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墨涵，你聽我說。”周晚晴把聲音壓得很低。
"我拿了你的數據之后發現你原來的方案不夠完善。有幾個病例的入組標準有問題，我在重新篩選樣本的時候做了修正。如果你以原來的版本提交，評審一定不會通過的。我幫你完善了數據，重跑了分析，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這個課題要是署你的名投出去，根本過不了審。你相信我，等我拿了獎，會把你的名字加在致謝里。"
"致謝？"
"對，致謝。"周晚晴拍了拍她的肩膀，"咱們這么多年的感情，我怎么可能忘掉你。"
那天晚上沈墨涵回了家，發現門鎖換了。她打電話給母親，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妹要結婚了，家里房子賣了給她湊首付，你先在外面租一陣子吧。"
"媽，我住哪兒？"
"你不是有工資嗎？"母親語氣里帶著一點不耐煩，"你都三十歲的人了，難道還要靠家里？**妹才二十六，她比你更需要家里的幫襯。"
沈墨涵攥著手機站在樓道里，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她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線里，她想起來很多事，妹妹十八歲那年，母親也說過一樣的話——"**妹還小，你讓讓她。"于是她讓出了自己的大學學費，去打了兩份工。
妹妹二十二歲那年，母親說"**妹剛畢業沒地方住，你搬出去吧。"
于是她把房子讓了。妹妹二十六歲要結婚，母親說"你是姐姐，你應該懂事"，于是她把最后能遮風擋雨的地方也讓了。
她讓了一輩子，從五歲讓到三十歲。讓出了房間、讓出了時間、讓出了學費、讓出了屬于她的注意力、讓出了那份本該平等的對待。
那篇課題論文最終獲獎的那天，沈墨涵在科室里站了整整八個小時，做了三臺急診手術。**的時候她扶著手術臺緩了很久，洗手護士小聲問她："沈醫生，你臉色好差，要不要去休息室躺會兒？"
她擺擺手，說沒事，扶著墻走回了值班室。
那天晚上她在值班室睡著之后，再也沒有醒過來。
死因是主動脈夾層破裂，心內科的同事看了報告說，這種程度的病情至少提前半年就有癥狀了，但凡早點來做個體檢，都不至于拖到這一步。
"沈醫生太拼了，"他們說，"她自己就是醫生，怎么連自己的身體都不上心。"
沒有人知道她半年前其實約過一次體檢。那天的預約單還夾在她的筆記本里，她早上到了醫院就被周晚晴叫去開緊急會診，說有個危重患者需要她一起看。她去了，體檢忘了補約，后來也沒想起來。
而此刻，躺在出租屋硬板床上的沈墨涵，看著天花板，聽著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慢的跳動聲，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了很多畫面。
母親的背影。妹妹的笑臉。周晚晴站在領獎臺上的樣子。最后定格在手術臺上，無影燈下那一攤她親手縫合過千百次的、鮮紅的、溫熱的、跳動著的人心。
病房外面走廊里傳來護士**的腳步聲，有人在說笑，有人在打電話訂外賣。
這個世界熱鬧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而沈墨涵閉上了眼睛。
"咚——"
最后一記心跳。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