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啼------------------------------------------。,是砸。黃豆大的雨滴裹著十二月末的寒氣從云層里直直往下拍,打在廢棄公交站臺的鐵皮頂棚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像有人在樓頂往下倒了一筐碎石子。林渡蜷在渝州老城區東邊那棟爛尾樓的二層樓梯拐角處,把妹妹林小漁的頭按在自己胸口,后背死死堵住拐角的缺口。雨水從三層樓板裂縫里灌下來,順著鋼筋**的斷面往下淌,混著水泥碎渣和鐵銹滲進他的衣領,冰涼刺骨。他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里被放大成"咯咯咯"的脆響,震得耳膜發*。"哥,冷。"小漁的聲音悶在他懷里,像一只剛破殼的雛鳥,帶著細碎的喘息。"忍忍,天快亮了。"他嘴上這么說,但透過樓梯間沒有窗框的窗口往外瞥了一眼,天色比他半個時辰前看的時候更黑了。雨云壓得太低,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把整座廢墟城市罩在下面,月光星光全都透不進來,能見度不足兩丈。,上面寫著"渝州·濱江華府——首付八萬起",噴繪布被雨泡爛了大半,露出來的墻皮上有人用噴漆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妖來了,快跑。"紅漆順著墻縫往下淌,干了之后像血漬。噴繪布的右下角露出一截更老的墻面——青灰色的條石砌體,表面被風化得坑坑洼洼,石縫里的糯米灰漿已經發黑開裂。這塊條石跟整棟爛尾樓的混凝土框架格格不入,像是從更古老的建筑上拆下來墊進地基里的。條石上隱約刻著幾道弧形的紋路,被水泥砂漿糊了大半,只露出一個彎鉤狀的收尾。,時不時傳來那種聲音——"嘶——嘶——",間歇性的,很細,很遠,像有人用指甲在刮一塊巨大的玻璃板。但林渡知道那不是玻璃。是"夜啼"。。平時是一縷煙,灰黑色的,貼著地面游走,時速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但一旦被它纏上腳踝,它會順著皮膚毛孔往里鉆,過程跟冷水灌進血管一個感覺。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它已經在心臟里住了下來。三天之內,人會從里往外爛,爛到最后整個軀干塌下去,只剩一張完整的面皮托著個詭異的微笑表情。上個月隔壁502的劉姨就是這么沒的。林渡去收的尸,掀開那張蓋著她的破床單那一刻,他三天沒吃下飯。她的臉還是笑著的,嘴唇上翹的弧度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整張臉薄得像一層紙,底下是空的。"嘶——"聲音忽然近了。比剛才近了至少一條街。。他從背后摸出那把豁了口的消防斧——這樓一層樓道墻上掛著的,被他拆下來用了兩個月了,斧刃崩了好幾個口子,但斧背是實心的鑄鐵,砸東西很好使。他右手攥緊斧柄,左手指尖一點一點抹過斧刃檢查缺口位置。最大那個豁口在斧尖往下三寸處,深約三毫米,是上個月砍一只赤眼獾時磕在它獠牙上崩的。,側耳細聽外面的動靜。雨聲"嘩嘩"的底噪之下,那道嘶嘶聲在距離爛尾樓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停得很突兀,像有人按了暫停鍵。林渡屏住呼吸,耳朵肌肉繃到最緊,試圖從雨聲里分辨出一點別的什么。"啪嗒。"。極輕的、濕漉漉的"啪嗒",像一塊濕泥巴從高處掉在地上。。"啪嗒。"。"啪嗒。"。從十步外移到八步,從八步移到五步。每一下都帶著黏膩的拖拽感,像是有什么東西用腹部在泥地里匍匐前進,一下一下蹭著往前拱。林渡能聞到味道了——從樓梯間外墻裂縫里滲進來的空氣混著一股熟透果子腐爛發酵的氣味,甜得發膩,又嗆喉嚨。那是夜啼體液蒸發之后殘留的味道。他胃里一陣翻涌,強壓下去,攥消防斧的手指關節發白。
"哥……"小漁忽然在他懷里抬起頭,鼻尖抽了抽,小臉刷白,"好甜……好甜的味道……"
她的鼻子比常人靈敏太多。四個月前渝州南岸區第一次出現妖潮的時候,整棟樓的人都還在睡覺,是小漁凌晨三點突然坐起來說"有鐵銹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把林渡搖醒了。他半信半疑地爬起來推開窗,看見樓下街道上橫著六具居民的**,渾身的血被吸干了,人干癟得像風干的柿子。從那以后,他對小漁的鼻子言聽計從。
此刻小漁說"好甜",意味著夜啼就在三步之內。
林渡的脊柱竄上來一道涼意。他把消防斧換到左手,右手捂住了小漁的嘴,在她耳邊用氣聲說:"別喘氣。"
小漁立刻閉緊嘴巴,連鼻孔都縮了縮,小臉憋得發紅。
樓梯拐角外面的雨幕里,"啪嗒"聲在兩步外停下。林渡透過墻上那道拳頭寬的裂縫往外看——雨水密得像簾子,但簾子底下,一團灰黑色的煙霧正在貼著廢棄工地的水泥地基蠕動。煙霧的輪廓大約有臉盆那么大,邊緣不規則地翻涌收縮,像一鍋煮沸的瀝青翻著浪。它的正中間隱約有一張人的嘴的形狀,上下唇開合了兩下,發出很細的"嘶——"。
它在聞。
夜啼沒有視覺和聽覺,靠嗅覺追蹤活物的氣味。小漁身上的體溫和呼吸散發出的熱息,隔著樓梯間的磚墻透出去,被雨水洗淡了一層,但還不足以完全遮蔽。那團灰黑色煙霧的"嘴"張開的幅度越來越大,從一條縫變成一個**,**里伸出來一根細如發絲的觸須,暗紅色的,像一條剛剝了皮的蚯蚓,在空氣中左右擺了擺,筆直地對準了墻上那道裂縫的方向。
林渡心臟猛地一縮。他幾乎沒有思考——右手松開小漁的嘴,一把抓起腳邊半干的碎水泥塊,捏成團,從裂縫側面砸了出去。
水泥塊裹著沙粒砸在兩米外的積水地面上,"啪"地一聲悶響。那根暗紅色觸須倏地縮回煙團內部,整團灰黑色煙霧像被驚動的蛇群一樣簌簌翻滾著,朝水泥塊落地的方向游了過去。
只爭取了不到三息的喘息時間。
就在那團灰黑煙霧從樓梯間外墻側面向西游走、即將消失在雨幕里的一剎那——
"叮——"
一聲清越的響動從東邊破空而來。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銀**進耳膜,穿過雨聲、嘶嘶聲、風聲,在所有噪音之上劃出一道極細極亮的音線。
林渡一瞬間頭皮發麻。他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像有個人在他后腦勺正中間的位置彈了一下琴弦,余音順著脊柱往下滾。
然后他看見了刀光。
那道光從東面那棟被炸毀了一半的沿街商住樓樓頂劈下來,角度斜向下三十度左右,寬度大約兩尺,顏色是一種冷白色的、帶著淡青邊緣的弧形光弧。光弧像一柄巨大的半月彎刀從樓頂直切而下,沿途所有雨滴被攔腰斬斷,斷面上甚至能看見水珠被剖成兩半后短暫保持形狀的剎那。光弧的末端精準地切過那團灰黑色煙霧的中段——沒有任何阻力,像燒紅的鐵絲切入一塊凍黃油。
"嗤——"
一聲短促的、尖銳到刺耳的聲音炸開。那團灰黑煙霧從中間裂成兩半,斷裂面冒出大量灰白色的蒸汽,在半空中扭成一股一股螺旋狀的煙柱。裂成兩半的煙團各自抽搐了幾下,像被剁了頭的泥鰍還在地面彈動,過了大約兩息,終于徹底消散在雨水里。原地只剩下一攤暗綠色的黏液,被雨水沖散成一灘淺黃的污水,慢慢滲進水泥地基的裂縫里。那截舊條石上被污水淌過之后,露出更多弧形的刻紋——像某種獸類的卷尾圖案,雨水沖刷之下紋路里積了一層暗色的細泥,像是很久以前就被刻上去的。
林渡僵在樓梯拐角,后背緊貼磚墻,胸口劇烈起伏。他剛才甚至沒看清那道刀光是從什么"東西"上劈出來的——那道光弧本身就像一件武器。
樓梯間外面,有腳步聲從東面那棟樓的方向傳過來。踩在積水和碎磚的混合物上,每一步都很穩,鞋底壓下去"噗"的一響,抬起來時帶著輕微的"啵"聲。林渡透過裂縫看見一個身影從雨幕里走出來,身形魁梧,肩寬約莫是他的一倍半。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子的面料看起來厚實挺括,在雨夜里幾乎沒有反光,雨水順著袍面滾落下來像是打在油布上一樣順著紋理滑走,不浸潤。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段下頜。黑袍的領口邊緣露出一截暗紅色的衣領,窄而**,上面隱約有金線的反光一閃而過。
那人右手提著一樣東西,細長的,在暗光里泛著冷冽的弧光——林渡瞇眼看了兩秒,認出來了,是一柄窄長的唐刀。刀身微微彎曲,刀柄纏著黑色的防滑帶,刀鞘是黑色的硬殼材質,用扎帶固定在大腿外側。
那人在兩步外站定。雨滴打在黑袍兜帽的邊緣濺起細碎的水花,兜帽下面露出一段下頜——方正的,帶著一層灰白胡茬,下頜骨靠左的位置有一條兩寸長的舊疤,泛著白。
"出來吧。"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粗糲而厚實,"樓梯間里兩個,一個小孩一個更小的小孩。大的手里有鐵器,鐵器上有豁口。"
林渡渾身一激靈。這人不僅知道樓梯間里有人,還知道消防斧有豁口。隔著磚墻和雨幕是怎么判斷的?他沒時間細想,小漁已經在他懷里哆嗦著抬起頭,小聲說:"哥,外面那個人……身上有股燙的味道,像鐵燒紅了以后的那種。"
"走。"林渡把消防斧別回腰后的綁帶里,彎腰抱起小漁,用肩膀頂開半掩的樓梯間鐵柵欄門,鉆了出去。
雨水瞬間澆了他滿臉。他抬手抹了一把臉,瞇著眼睛看向兩步外那個黑袍人。那人走近了兩步,雨水順著黑袍的下擺淌成細流,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洼。他抬手掀開兜帽——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四五十歲的樣子,左眼到嘴角有一道猙獰的舊疤,皮膚黝黑粗糙,像被風沙打磨過很多年。只有右眼是完好的,瞳孔深褐色,目光出奇地平靜。黑袍里面果然套著一件暗紅色的圓領窄袖袍,面料的紋路是飛魚和蟒紋,金線被雨淋濕之后越發亮眼。腰間掛著一塊鐵牌,兩指寬三寸長,邊緣磨得發白,上面刻著兩個古篆字。林渡不認識。
他低頭看了眼林渡懷里的小漁,小漁凍得嘴唇發紫但一雙眼睛亮晶晶地回看他。他又看了眼林渡腰后那把豁了口的消防斧,斧刃上的豁口在遠處那抹暗紅色夜光下清晰可辨。
"你爹娘呢?"他問。
林渡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嗓子眼堵了一團東西,又硬又燙。
黑袍人看了他兩秒,把目光移開了。他把那柄唐刀在右手腕上轉了個圈,刀尖朝下插回刀鞘里,入鞘的一瞬間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像敲了一口小鐘余韻未盡。
"行了。"他轉身望向雨幕中東面那片廢墟的方向——暗紅色的光從江對岸的位置透上來,把半邊天染成一種渾濁的絳紫色,"退遠點。今晚這活兒,得干得大一點。"
他邁步朝東面那片暗紅色光源走去。雨水把他的黑袍下擺淋得緊貼著腿,袍腳掃過積水地面時帶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走出十步之后他右手忽然從黑袍內側摸出一個東西——不是刀,是一支兩寸長的小笛,骨質的,顏色發黃,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他把笛子湊到唇邊吹了一聲。
那一聲沒有音高。是一種極高頻的振動波,像蚊蚋翅膀扇動的頻率被人為放大了十倍。聲波呈扇形向前擴散,林渡站在十步開外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耳膜在嗡嗡共振。扇形聲波掃過前方的雨幕時,雨滴在空氣中被震碎成更細的水霧,整個視野里短暫地出現了一片乳白色的霧墻。
霧墻之中,林渡看見了。前方那條廢棄的濱江路上,匍匐著至少十來團灰黑色的夜啼煙團,還有四只長著獠牙的赤眼獾蜷在路邊的廢棄汽車后面,獠牙上掛著暗紅色的碎肉。所有妖物在笛聲掃過的一瞬間同時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
黑袍人的刀出了鞘。
那柄唐刀從鞘里滑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刀身在暗紅色的夜光下呈現一種淺灰色的啞光,刀脊上有一道細如發絲的暗紋從護手一直延伸到刀尖。他把刀橫在身前,刀刃朝外,雙腿微微分開與肩同寬,重心沉到前腳掌。雨滴落在刀面上立刻被彈開成更細的水霧,刀身表面像覆了一層看不見的膜。
第一只赤眼獾動了。
那只東西從廢棄的公交車后面彈***,四條短腿交替蹬地,獠牙在前,低伏著身體朝黑袍人的小腿撕咬過去。速度極快,四步的距離它用了不到一眨眼的時間。但黑袍人比它更快——他右腳原地不動,左腳向左跨了半步,同時右臂從腰部發力帶動手腕,刀尖在身前劃出一道弧線。弧線的切線方向精確地切過赤眼獾的脖頸。
"噗。"
一聲極悶的、像刀**厚布包的響聲。赤眼獾的頭顱和身體分離的前半秒,它還在繼續往前沖,慣性帶著它飛出去三尺遠才啪嗒落地。脖頸斷面的血噴出來,暗綠色的、黏稠的、冒著細小氣泡。黑袍人側身避開血柱,寬大的黑袍下擺隨著轉身的動作甩開一片扇形的水花,刀面上連一滴都沒沾上。
他收刀的動作沒停。刀尖在劃完第一道弧線之后順勢繞到左側,手腕向內一翻,刀刃從正手變反手,橫向平推出去——第二只撲上來的赤眼獾被這一刀從側面劈開了右前腿到左后腿的整片腹部。那只東西在空中就斷了力,噗地摔在積水地面上滾了兩圈,四條腿還在蹬,但臟器已經淌了一地,被雨水沖開一片暗綠的扇形,在路燈殘留的昏黃光暈下泛著油亮的光。
黑袍人腳下一錯步,整個人朝左側平移了兩尺。第三只赤眼獾撲空,一頭撞在他身后的碎磚堆上,獠牙扎進磚縫里拔不出來,發出嗚咽般的嚎叫。黑袍人沒有回頭,右手腕一抖,刀尖反刺——從后頸斜向下捅入胸腔,獠牙獾的身體猛地繃直了一瞬,然后癱軟了。刀尖從它胸腔里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黑灰色的煙,很快消散在雨里。
整個過程大約五息。
十來團夜啼灰霧在赤眼獾被清理的同時開始分散逃竄。黑袍人做了個林渡看不懂的動作——他把刀舉到與眼平齊的位置,刀尖垂直向上,左手兩指并攏從刀脊上緩緩抹過。暗紋被指尖擦過之后突然亮了一瞬,然后整把刀的刀身上浮現出一層極薄的淡藍色光膜,像給刀穿了一層發光的套子。雨水打在光膜上滋滋作響,蒸發成細密的白汽。
他對著逃散最遠的那團夜啼灰霧,手腕一振——
一道月牙形的光弧從刀尖飛出去。光弧約莫一尺長,以肉眼幾乎跟不上的速度破開雨幕,追上了那團灰霧,將它攔腰切成兩截。光弧切完之后沒有立即消散,而是又往前飛了兩丈才漸漸變淡、碎裂成點點光斑,落在積水上像一把碎銀子撒進黑水里。黑袍人手腕再振,再一道光弧,再一道。三道月牙光弧分別追向三個方向,將三團夜啼灰霧逐一斬碎。剩余的幾團已經逃進濱江路以南的街區廢墟里,他沒再追。
他把刀收回鞘中,藍光熄滅。黑色的袍服下擺被雨水和妖血浸濕了大半,但飛魚服的內襯依舊干爽。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渡和小漁站的位置,右眼在雨中微瞇了一下,然后轉身朝江岸方向大步走去,黑袍在夜風里翻卷著,像一面黑色的幡。
林渡抱著小漁站在原地,雨水澆透了他全身,但他感覺不到冷。他腦子里只剩剛才看見的那幾個畫面:四只赤眼獾在五息之內被斬殺,三道月牙光弧從刀尖飛出去追斬妖物,還有那聲短笛一吹就讓所有妖物僵住的事。
"哥。"小漁在他懷里輕聲說,鼻尖對著黑袍人消失的方向又抽了抽,"那個人,身上不光是燙的。還有一股很舊很舊的味道,像爺爺以前帶回來的那個老木頭**。那件黑衣服底下有股灰味,像老房子塌了之后的土灰。"
林渡沒有回答。他望著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在廢棄公交站后面的雨幕里,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腰后消防斧的斧柄。他低頭看了一眼身邊那截從墻皮里露出的舊條石,雨水沖刷之下那道弧形紋路完整地露了出來——是一只卷尾的獸形圖案,風格粗獷古拙,像是漢以前的東西。條石邊緣還刻著一個字,筆畫簡練,橫平豎直,像是篆書的一個"酉"。
他把這個字記在了腦子里,然后抱著妹妹鉆回樓梯間,把門從里面別上了。
斧刃上,四五個豁口還在。但他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