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辣落淚------------------------------------------，聞到那股油煙的香氣時，胃里翻了個跟頭。。從縣城到省城的綠皮火車晃晃悠悠地開了一整夜，他縮在硬座車廂的角落里，看對面的大叔啃燒雞，看斜對面的大媽剝茶葉蛋，看旁邊的小女孩撕開一包方便面。每一次包裝袋撕裂的聲音都像一把小刀，在他空蕩蕩的胃壁上劃出一道口子。，摸到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三百塊，父母賣了半年的糧食。家里還有兩個妹妹等著交學費，臨走前母親把一疊零錢塞進他手里時，手指都在發抖。，也比他想像的貴。白面饅頭兩毛一個，素菜五毛，肉菜一塊二，米飯兩毛一兩。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筆賬：一天三頓飯，最節省也要一塊錢出頭，一個月就是三十多塊。聽起來不多，可是加上住宿費、書費、雜費，再加上那個自學**要交的**費——？。，瘦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電線桿。一米七八的個子，褲腿空蕩蕩地晃著，腰間的皮帶系到最里面的那個孔還是松。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鎖骨下方突出的骨頭能把襯衫頂起一個尖，手腕細得像十五六歲的女孩。上個月在生產隊稱過，九十八斤。，一米七八。，風一吹就能折。母親心疼，把家里的雞蛋攢下來給他吃，他吃了一個月，長了半斤。后來那半斤又掉下去了，連同他高考落榜的消息一起，砸在父母心上。。分數過了專科線，只是沒過他想上的那所大學。通知書寄到家里那天，父親蹲在門檻上抽了兩個小時的旱煙，最后站起來說：“去省城吧，財經學校，出來好找工作。”，也沒說那不是他想要的通知書。他只是點頭，把那張紙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里。，九月的風里帶著一股煤煙味。新生報到的人潮涌動著，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和家人揮手告別。林向東拎著一個蛇皮袋走進校門，里面裝著一條被子、兩件換洗的衣服、一雙母親納的布鞋，還有一塑料袋煮雞蛋。，蛋殼混著蛋清黏在袋子上，他把好的三個撿出來吃了，碎的那些用***干凈。車廂里的人看著他，有人露出同情的表情，有人側過臉去。。他從小的確很聰明，也很自豪。從小學到高中，成績一直是班里前幾名，老師說他是個好苗子，只要不松懈，考個本科沒問題。可是高考那天，他發燒了，三十九度五，腦子像灌了鉛，考數學的時候眼前一片模糊，連最簡單的公式都要想半天。分數出來那天，他坐在學校后面的土坡上，從下午坐到了天黑。，班里有好幾個成績不如他的人，都考上了本科。
他沒有復讀。家里供不起了。兩個妹妹一個讀初中一個讀小學，父親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母親一年到頭在地里忙活，收成好的時候能存下幾百塊，收成不好的時候還要借錢。他把復讀的話咽了回去，拿起那張專科通知書，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車。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起來，新生們三五成群地涌進來，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林向東退到角落里，看著價目表上的每一個數字。饅頭、包子、面條、米飯、炒菜、湯——他在腦子里快速排列組合，試圖找出最優解。
最后他選了兩個饅頭，四毛錢。沒有菜，沒有湯。
他端著搪瓷碗坐到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咬著饅頭。饅頭是涼的，面發得不好，有點酸。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每咬一口，胃里就傳來一陣痙攣，像是在**為什么只有這么點東西。
吃到第二個饅頭的時候，他看見對面坐下來一個人。也是個男生，穿著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油亮，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那人面前擺著一碗***、一盤青菜、一碗湯、三個饅頭，香氣撲鼻而來。
林向東的胃又翻了個跟頭。他把視線移開，專注地看著自己手里的饅頭。
“你是新生？”對面的人突然開口。
林向東點點頭，嘴里還**饅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哪個系的？”
“會計。”
“統招的？”
林向東頓了一下，搖了搖頭：“自考的。”
對面的人哦了一聲，語氣里的熱情明顯降了幾分，低頭扒了兩口飯，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得凹陷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你是不是有什么病？”
林向東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那人笑了笑，“就是你看著太瘦了，一米七幾的個子怎么也得一百二三十斤吧，你看著最多一百斤。”
“九十八。”林向東說。
那人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低頭把***吃得干干凈凈，連湯汁都倒進了米飯里拌著吃了。走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把那盤沒怎么動過的青菜推到林向東面前：“你吃吧，我打多了。”
林向東想拒絕，嘴里的饅頭還沒咽下去，那人已經端著碗走了。
他看著那盤青菜，愣了幾秒鐘。菜是醋溜白菜，放了點辣椒，已經涼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進嘴里，酸辣的味道在舌尖炸開，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感動，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把三頓飯改成兩頓，一天省下幾毛錢，一個月省下十幾塊，一年省下不到兩百塊。可光是自學**的報名費就要一百多，再加上書費、資料費，他手里這三百塊，就算一天只吃一頓飯，也撐不到學期末。
他需要錢。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腦子里。他需要錢，但他能干什么？省城不是縣城，他誰也不認識，沒有門路，沒有關系，只有一張還沒捂熱的準考證和一具九十八斤的身體。
他擦掉眼淚，把白菜吃得干干凈凈，連盤底的湯汁都用饅頭蘸著吃完了。然后端著搪瓷碗去水龍頭下沖了沖，揣進口袋，走出食堂。
九月的陽光曬在他身上，他覺得有點暈。不知道是餓的，還是因為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讓他心跳加速。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看見公告欄上貼著一張紙，****寫著幾行字，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校園**，待遇從優。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瞇著眼湊過去看，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每成功推薦一名新生報名，提成五十元。”
五十元。
他腦子里閃過一個數字。一天兩個饅頭四毛錢，五十元夠他吃一百二十五個饅頭，夠他吃——
兩個月。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張紙，指尖觸到粗糙的紙張時，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你也想干這個？”
林向東猛地轉過頭。陽光正好照在那個人臉上，他瞇了瞇眼，看見一張年輕的臉，和他差不多大，但比他結實得多。那人穿著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手臂上不算明顯但確實存在的肌肉線條。
“你是新生？”那人問。
林向東點頭。
“哪個系的？”
“自考會計。”
那人笑了一下，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我也是自考的。”
林向東看著他的笑容，不知道為什么，后背有點發涼。那笑容太標準了，標準得不像真的，像是專門練過的。他在村子里見過這種笑，賣東西的人對著過路的客人笑，借錢的人對著債主笑，父親對著討債的人笑。
“你叫什么？”那人問。
“林向東。”
“我叫周揚，”那人伸出手來，“想賺錢的話，跟我來。”
林向東看著那只手，猶豫了三秒鐘。他知道這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天上不會掉餡餅，所有“待遇從優”的背后都有一張密密麻麻的條款清單。他已經餓了一天，兜里只剩兩百多塊錢，一米七八的個子不到一百斤，沒有本科文憑，只有一個要讀三年的自考專科。
可他伸手握了上去。
那只手很燙，像攥著一團火。
哲理：人只有在最饑餓的時候，才會真正看清自己的胃口有多大——不是胃的容量，而是**的深度。林向東后來才明白，那天在食堂里讓他落淚的，不是那盤醋溜白菜，而是他終于承認了一個事實：窮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種清醒。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反而最能看清楚——什么是你真正需要的，什么是這個世界真正值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