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初醒------------------------------------------。,將整座潯陽小城裹得密不透風。,被褥是潮的,老舊青布帳子攏住一室散不盡的草木霉味,混雜著常年不散的藥香,絲絲縷縷鉆入鼻息。,視線朦朧落在頭頂褪色的帳紋上。,兩股割裂般的記憶轟然相撞。——謝知妍。,是謝府百年世家的朱門廣廈,是祖父嚴苛厚重的教養,是早逝雙親模糊不清的殘影。,定格在高臺之上。,白衣勝雪,眉眼溫柔依舊,親手將一杯毒酒遞到她面前。,構陷全族通敵叛國,親手碾碎了她所有的驕傲與篤信。,十余載傾心交付,最后只換得一杯穿腸絕命酒。,溫淡*弱,屬于嶺南潯陽的病弱少女——謝涵姝。,遠嫁嶺南,難產血崩而亡。寒門出身的縣令父親情深念舊,終生未續弦,依亡妻遺愿,讓獨女隨母姓謝。,常年藥石不離,深閨度日,無驚無瀾。唯有父親小心翼翼的偏愛與疼惜,歲歲如常。,一悲一安。
一世是驚才絕艷的世家嫡女,葬身權謀算計。一世是默默無聞的縣令之女,困于嶺南一隅。
謝涵姝輕輕闔眼,緩了許久,才壓下腦海翻涌的紛亂與蝕骨恨意。胸腔沉沉發堵,那是兩世人生疊加的重量,是謝家滿門蒙冤的血海深仇。
她活下來了。
以這樣無人知曉的方式,活在了距離族人流放之地僅三十里的潯陽。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停在廊下。
木門被推開一道細縫,圓臉丫鬟春桃探進腦袋,看見床榻上睜眼靜坐的人,猛地一怔,隨即眼底亮起光彩。
“小姐!您終于醒了!”
春桃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快步走入,語聲輕快,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嘰嘰喳喳說著這幾日的擔憂。
謝涵姝睫羽低垂,靜靜聽著,沒有應聲。
原主纏綿病榻半月,高熱難退,油盡燈枯,才讓瀕死的謝知妍得以借體重生。
春桃將藥碗擱在床頭,手背貼上她的額頭,反復比對過后,松了口氣:“不燒了。小姐您身子剛好,定然是空了許久,奴婢去廚房給您端溫著的白粥可好?”
良久,謝涵姝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好。”
春桃匆匆退下,輕輕帶上房門。
屋內歸于安靜。
謝涵姝撐著床沿,一點點坐直身子。渾身筋骨虛軟,稍一動彈便氣短發悶。這具常年被心疾拖累的軀體,遠不如她前世分毫。
她抬眼環視這間樸素的閨房。
陳設簡單干凈,無半分精致華貴,卻處處透著安穩。臨窗木臺上擺著一盆墨蘭,葉片蒼翠,在風里輕輕晃動。床頭矮幾攤著半本話本,煙火尋常,歲月安然。
窗外雞鳴陣陣,街巷深處傳來小販悠長的吆喝。
這里不是風云詭*的建康城。是偏遠安穩的嶺南潯陽。
謝涵姝緩緩抬起雙手,垂眸凝望。
十指纖細蒼白,骨節單薄,腕骨不堪一握。她緩緩收攏五指,指尖發軟,力道虛浮。
太弱了。
如今的她,無權無勢,只有一具隨時可能傾覆的病軀。
可她身后,是流放千里、受盡折辱的謝氏族人。是蒙冤叛國、永世難安的百年家聲。
救人、翻案、復興謝氏。
她重生歸來,身負三重執念,步步皆是深淵,亦步步皆是生路。
三日光陰倏忽而過。
暮夏傍晚,暑氣稍稍褪去,晚風穿院而過,攜著草木微涼。
謝涵姝已然能夠起身緩步走動。她斜倚在院中竹椅上,身姿纖細單薄,靜靜望著西天漫天的流霞。
橘紅晚霞鋪滿天際,絢爛熱烈。落在她沉靜的眼底,卻掀不起半分波瀾,只剩一片沉淀下來的冷與韌。
院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父親踏入院中。一身青色官服洗得發白,邊角磨損,干凈樸素。鬢邊白發刺眼,眼角皺紋深淺交錯,藏著半生勞碌,也藏著對亡妻、對獨女最深的溫柔。
他看見竹椅上靜坐的女兒,腳步微頓,默然在青石凳上落座。
蟬鳴聒噪,晚風簌簌。
良久,父親才緩緩開口,嗓音溫和:“姝兒,你這場大病過后,像是徹底變了個人。”
從前的謝涵姝,常年懨懨病弱,眉眼間盡是久病的倦怠與死氣。可如今的她,眼底褪去了往日的空洞,有了沉沉的、鮮活的東西。
謝涵姝側過頭,望著眼前溫柔仁厚的父親。
他是原主一生的暖意,是寒門清官,是慈父良人。可他終究不是她的父親。她前世的家人,或早逝,或流放,或冤死,盡數埋在建康那場滔天陰謀里。
她收回思緒,語調平穩:“爹,咱們潯陽東南三十里,是不是有一處流放重犯的營地?”
父親臉上的溫和微微淡去:“你怎會知曉此事?”
“偶然聽聞街巷人言。”謝涵姝眸光沉靜,“我娘親是建康謝氏旁支,當年宗族獲罪,盡數流放嶺南。那營地之中關押的,是我母族親人。我想去看一看。”
庭院驟然寂靜。
蟬鳴依舊喧囂,卻壓不住這一刻的沉凝。
父親沉默許久,看著女兒眼底從未有過的執拗,語氣凝重:“那不是尋常去處。守備森嚴,生人難近。你身子剛好,去了徒勞無功,反倒惹禍傷身。”
“女兒知曉兇險。”謝涵姝沒有退讓,“我不求入內,只求遠遠一眼。”
父親定定望著她執拗的眉眼,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他緩緩起身,暮色染透他清瘦的身影。
“罷了,為父不攔你。”他垂眸叮囑,“但你需答應我,萬萬不可勉強自己。你的身子底子差,切勿勞心傷神。”
“我答應爹。”
父親轉身向內室走去,青衫背影在暮色里漸漸走遠。踏上門檻的一瞬,他腳步微頓,未曾回頭:“終歸是**親血脈至親。你若心有牽掛,去看一看,也算替你亡母了卻一樁心愿。”
話音落定,他掀簾入屋。
晚風微涼,落霞漸暗。
謝涵姝獨坐竹椅,久久未動。
片刻后,她垂眸看向自己蒼白*弱的手,五指緩緩收緊。
嶺南,潯陽東南,三十里。
謝氏流放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