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四年，顧曉薇養過我。
我窮得飯卡見底、冬天沒羽絨服、連比賽報名費都交不起的時候，都是她替我墊的。
她那時候是宿舍里最張揚的大小姐，卡往桌上一拍就一句：
“喬梔，跟著姐混，餓不著你。”
后來她嫁進豪門，婚禮轟動全城。
再后來，我創業七年，成了本地母嬰連鎖品牌的老板。
而顧曉薇——
我是在夜市后排找到她的。
·····
01
那天風很大，她穿著一件起球的舊羽絨服，蹲在塑料凳上數零錢，腳邊攤著一地兒童襪子，十塊錢三雙。
我把車停下，走過去。
她抬頭看見我，臉一下白了，幾乎是下意識把攤子往身后攏了攏。
“別買。”她嗓子有點啞，“我今天收攤了。”
我沒問她怎么會在這兒，也沒問她那個把婚禮辦得滿城皆知的老公去哪了。
我只從包里抽出一張名片，遞到她面前。
“雙休，五險一金，底薪三萬，提成另算。”
“顧曉薇，”我看著她，“跟我回公司。”
她愣了一下，臉色發白。
“你、你在開玩笑嗎？”
我把名片塞進她羽絨服口袋里。
“沒有，我認真的。”
她沒再說話，只低頭飛快收拾地上的襪子，像是想趕緊把這一地狼狽藏起來。
我蹲下去，伸手幫她一起裝。
“別，不用……”她下意識攔我，聲音都緊了，“我自己來。”
我沒理她，三兩下把剩下的襪子都裝進袋子里。
顧曉薇始終低著頭，直到一滴眼淚砸在我手背上。
我動作頓了頓，抽了張紙遞過去。
“哭什么。”
她搖頭，沒接。
眼淚卻一滴接一滴往下掉，喉嚨哽得發緊，偏偏一聲都不肯出。
當初那個肆意張揚的富家千金，如今沉默寡言，委身在夜市的最角落。
我心里一酸，指了指不遠處自己的車。
“我送你回家吧？”
顧曉薇想了想，捏著舊羽絨服不太好意思。
“……我的攤位旁邊是賣炸貨的，我身上有油煙味，別弄臟你的車。”
我想都沒想就一把拍她后背一下。
“說什么呢你？”
顧曉薇被我拍愣了。
我們之間的氣氛似乎又回到了大學時期。
我哭笑不得，言簡意賅。
“上車啊！”
車窗降下，江邊晚風吹進車里。
之前每次出去玩，要么是坐她家司機開的車，要么是叫最好的。
這時的顧曉薇側頭望向窗外，一路無話。
等快到她家時，我的車開不進去了。
城中村道路實在錯綜復雜。
現在這個時間，也只有路邊一盞路燈忽明忽現。
我皺了皺眉。
她應該每天都是這么回家的。
“我送你進去。”
“我到家了，今天謝——”
我們同時開口，又一起停住。
顧曉薇抿了下唇，難得沒再拒絕。
“……好，麻煩你了。”
巷子里很黑，路邊只有一盞燈還亮著，光線昏黃，照得頭頂那些雜亂電線像一團亂麻。
我和她并肩往里走，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在空巷里。
“你住這兒多久了？”
“三年多吧。”她頓了頓，又改口，“快四年了。”
說完，她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動作停了一下。
“介意我抽一根嗎？”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便低頭點了煙，吸了兩口，側臉在昏黃燈影里顯得有點發白。
我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她從前最聞不得煙味。
想必是生活實在太苦。
一時間，后悔幾乎充斥我的內心。
我為什么沒能早點發現？
顧曉薇扯了下嘴角，笑得有點勉強。
“今天讓你看見這個，怪丟人的。”
我剛要開口，她就先掐滅了煙頭。
“喬梔，我知道你是好意。”
“可我現在這樣，去你公司能做什么？”
“除了賣襪子，我什么都不會了。”
她低下頭，聲音發澀。
“我已經夠狼狽了，不想再給你添麻煩。”
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當年那個把卡拍在桌上、張口就是“跟著姐混，餓不著你”的顧曉薇，什么時候也學會這樣小心翼翼地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