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五類的宿命------------------------------------------，北大荒。，林向東就被起床鈴從夢里拽了出來。窗外一片漆黑，呼號的北風把糊在窗框上的塑料布吹得嘩嘩作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拼命拍打窗戶。，盯著黑漆漆的房梁愣了幾秒鐘，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紅星生產大隊，知青宿舍。，正蹲在煤油燈旁邊系著棉襖的扣子。趙廣發(fā)也是知青，富農出身，比起林向東的黑五類身份，算是"根紅苗正"一些。但看到林向東醒了，他還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今天挑糞，大喇叭里點了你名了。"，沒說話。。，洗漱，然后去食堂領早飯。今天的早飯和往常一樣，一個凍得硬邦邦的窩頭，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林向東把窩頭揣進懷里，貼著胸口捂著——不捂的話，走到地里窩頭就凍得能砸掉牙。，天邊剛剛泛起一點魚肚白。。遠處草垛子上落滿了霜，在晨曦中泛著慘白的光。腳下的土路被凍得開裂，踩上去咯吱作響。林向東把手縮進袖筒里，低著頭往積肥點走。。。，一整個冬天，人和牲口的糞尿凍成了一座小山。刨凍糞的時候，得先用尖鎬把糞堆表面那層硬殼砸開，然后再一鎬一鎬地往下刨。零下三十度的天氣，鎬頭砸下去只能留下一個白點，震得虎口發(fā)麻。，也得有人干。
林向東到的時候，已經有兩個社員在那兒等著了。他們看到林向東，眼神里閃過一絲幸災樂禍，隨即又恢復了麻木。
"大隊長說了，今天這堆糞你一個人刨完。"一個社員扔過來一把尖鎬，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感情。
林向東接過鎬頭，沒吭聲。
他找了個背風的角落，掄起鎬頭，開始刨糞。
一鎬。
兩鎬。
三鎬。
鎬頭砸下去，虎口震得生疼。凍糞的碎屑濺到臉上，帶著一股子腥臊味兒。林向東的額頭上很快冒出了熱汗，但脊背卻冷得直打哆嗦——這鬼天氣，汗水還沒來得及冒出來，就已經被凍成了冰碴子。
刨了大概兩個小時，林向東的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從懷里掏出那個窩頭，咬了一口。
窩頭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咬一口一個白印子。林向東就著冷風，把窩頭一點一點啃進肚子里。
"林向東！"
一個粗獷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林向東渾身一僵。
他回過頭，看到一個又黑又壯的中年男人正大步走來。滿臉橫肉，眼睛小得像兩顆綠豆，留著個寸頭，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軍大衣。這人就是紅星大隊的生產大隊長，綽號"劉大炮"，全名劉德福。
劉大炮的身后還跟著幾個基干民兵，一個個膀大腰圓，臉上帶著狗腿子特有的殷勤。
林向東把手里的窩頭塞進嘴里，咽下去，然后低下了頭。
"大、大隊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個黑五類**，老子喊你來是刨糞的，不是讓你在這兒磨洋工！"劉大炮一把奪過林向東手里的尖鎬，掂了掂，"就這破活兒，你干了兩個小時？"
林向東低著頭，沒有辯解。
他知道，在劉大炮面前，任何辯解都是徒勞的。
"說話啊，啞巴了？"劉大炮一腳踹在林向東的腿彎處，把他踹得踉蹌了一下，"老子問你話呢！"
"大隊長，我一直在刨，沒偷懶。"林向東穩(wěn)住身形，聲音平靜。
"沒偷懶？"劉大炮冷笑一聲，"你那黑五類的老子娘就教會你怎么偷奸耍滑的？"
林向東的手攥緊了袖口，指節(jié)泛白。
"我爹我娘是被人冤枉的。"他低聲說。
"喲呵，還敢頂嘴？"劉大炮把尖鎬往地上一戳，"冤枉的？組織上定的性，你敢說不冤枉？我看你就是思想有問題，改造得不徹底！"
他轉過身，對著遠處干活的社員和知青們喊道：
"都給我過來看看！看看這個黑五類的狗崽子！"
社員和知青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慢慢圍了過來。沒人敢說話，沒人敢動。林向東看到人群里有幾張熟悉的面孔——那是和他一起從城里來的知青，其中有幾個人還是他曾經的同班同學。
但此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
"林向東！"劉大炮指著他的鼻子，"你爹是走資派，**是**，你們全家都是黑五類！組織上讓你們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那是給你們贖罪的機會！你倒好，不老老實實干活，還敢頂嘴？"
林向東低著頭，不說話。
"這個月你的口糧，扣一半！"劉大炮大聲宣布，"這是對你的懲罰！"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知青們的臉色都變了——扣一半口糧，那不是要**嗎？
但還是沒人敢說話。
林向東慢慢抬起頭，看向劉大炮。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平靜。那種平靜讓劉大炮愣了一下——這小子被打壓了這么長時間，怎么眼神里沒有半點服軟的意思？
"大隊長，"林向東的聲音很輕，"口糧的事，您說了算。"
"這還差不多！"劉大炮哼了一聲，"給我記住，你就是個改造對象，返城名額？做夢去吧！今年的名額，一個也不會給你們這些黑五類！"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那幾個民兵揚長而去。
人群慢慢散開了。
林向東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破舊的棉鞋。鞋面已經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皮肉，腳趾頭凍得發(fā)麻，幾乎沒有知覺。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了一塊冰涼的金屬。
那是一塊老式懷表。
表殼是黃銅的，蓋子上刻著精細的花紋，在歲月摩挲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林向東的爺爺留下的東西，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輕輕按下后蓋，打開懷表。
表盤上的指針，正在倒走。
林向東盯著那根逆時針旋轉的秒針，眼神深邃。這塊懷表從爺爺傳下來的時候，指針就是正常的。但從三個月前開始，指針就突然開始倒轉了。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他隱隱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即將改變。
"表舅！"遠處傳來一聲呼喊，"大隊長叫你去領今天的中飯！"
林向東合上懷表，重新揣進懷里。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尖鎬，轉身繼續(xù)刨糞。
北大荒的寒風嗚嗚地刮著，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林向東掄起鎬頭，一下一下砸在那座凍得堅硬的糞堆上。
糞堆紋絲不動。
但他心里清楚——
總有一天，他會把這個糞堆，徹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