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掌印成凰
春日的荷花池本該是賞心悅目的景致,此刻卻成了滿府賓客的笑料談資。
沈清辭被幾個婆子從水里拖上來時,渾身濕透,發髻散亂,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春衫薄薄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十六歲的姑娘,看著還不如十二三歲的丫頭壯實。
“哎呀,大小姐落水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原本在亭中賞花的女眷們紛紛探頭。
沈清辭趴在地上咳水,耳朵里嗡嗡作響。她記得有人從背后推了她一把,那雙手推在腰窩的位置,力道精準,角度刁鉆——不是意外,是蓄謀。
“讓開讓開,李太醫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李太醫是太醫院的老人了,提著藥箱快步上前,蹲下身給沈清辭搭脈。
沈清辭抬起濕漉漉的眼睫,看見庶母柳氏正扶著沈蓮心站在三步外。沈蓮心捏著帕子掩住口鼻,眼眶微紅,看著比落水的她還難過。
“姐姐怎么這般不小心,春日池水寒涼,可別凍壞了身子。”
聲音柔柔的,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沈清辭沒力氣應聲。她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那種冷。
李太醫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脈上停了許久,又換了一只手。
“如何?”柳氏輕聲問。
李太醫收回手,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大小姐這脈象……怕是染了惡疾。”
“惡疾?”柳氏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壓下去,換上一副悲憫的神色,“什么惡疾?李太醫可要診清楚了。”
“脈象虛浮,氣息不穩,肝氣郁結,肺脈淤堵……”李太醫說了半串術語,最后下了結論,“依老臣看,大小姐這病,怕是不好治。”
滿座嘩然。
“不好治”三個字,在深宅大院里就是“等死”的同義詞。
沈清辭偏過頭,看見父親沈鴻遠正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錦袍,腰間系著玉帶,步履匆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怎么回事?”
柳氏迎上去,眼眶先紅了三分:“侯爺,清辭她……落水了。李太醫說,怕是染了惡疾。”
沈鴻遠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擔憂,沒有心疼,只有厭煩。
沈清辭太熟悉這個眼神了。從她記事起,父親看她的眼神就是這樣——像看一件沒用的東西,礙眼,卻又不能隨手丟掉。
“早不病晚不病,偏生在宴會上添亂。”沈鴻遠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把她抬回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侯爺。”柳氏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卻恰好能讓周圍的夫人們都聽見,“清辭這病來得蹊蹺,萬一傳染給其他姑娘們……不若先送到城外庵堂里養著,等病好了再接回來。”
沈鴻遠皺眉。
城外庵堂,說白了就是等死的地方。京城勛貴家里有不聽話的女兒、生病的女兒、礙事的女兒,往那兒一送,過個一年半載報個病故,一了百了。
“母親!”沈蓮心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哭腔,“姐姐只是落水受了寒,哪至于送到庵堂去?求您收回成命!”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周圍的夫人們紛紛動容。
“蓮心小姐真是仁厚。”
“可不是,這姐姐平日里對她那般冷淡,她還替姐姐求情。”
沈清辭趴在地上,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多好的戲。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把“送她**”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
沈鴻遠沉默了片刻,看了沈清辭一眼。
“就這么辦吧。派人收拾收拾,明日就送走。”
“父親!”
沈蓮心哭得更兇了,撲過去抱住柳氏的胳膊,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沈清辭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
“父親。”
她的聲音沙啞,卻意外地清晰。
沈鴻遠回頭看她。
“女兒不走。”
沈鴻遠眉頭皺得更緊:“由不得你。”
“女兒若走了,誰替母親守孝?”
沈鴻遠臉色一變。
沈清辭的生母陳氏,鎮北侯的原配夫人,三年前病故。按規矩,嫡女要為母守孝三年,孝期未滿不得離府。
柳氏臉色也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如常:“清辭,***的事自然有人操持。你如今病成這樣,留在府里也是受罪,不如去庵堂靜養,等身子好了再回來。”
“是啊姐姐,”沈蓮心擦了擦眼淚,柔聲道,“你放心,母親那邊的香火,我會替你供奉的。”
沈清辭看著她。
沈蓮心比她小一歲,生得明眸皓齒,一身鵝**的春衫襯得她肌膚如雪。此刻她淚眼婆娑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好妹妹”。
可就是這位“好妹妹”,剛才在池邊推了她一把。
沈清辭慢慢站起來。濕透的裙擺往下滴水,在她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漬。
“李太醫方才說,女兒脈象虛浮,氣息不穩,肝氣郁結,肺脈淤堵。”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可女兒記得,母親當年病故時,李太醫也是這般診斷的。”
空氣突然安靜了。
陳氏的死,一直是侯府里不能提的禁忌。外頭傳言是病故,但內宅里的人都知道,陳氏死得蹊蹺——好好的一個人,說病就病了,說走就走了,前后不過三個月。
李太醫的臉色白了白:“大小姐慎言,夫人當年是……”
“是什么?”沈清辭盯著他,“李太醫不妨再說一遍。”
李太醫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柳氏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清辭,你這是什么意思?難不成懷疑李太醫的診斷?”
“女兒不敢。”沈清辭垂下眼睫,“女兒只是覺得,既然李太醫說女兒的病和母親一樣,那女兒留在府里養病便是。若真要去庵堂,也得等孝期滿了再說。”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了李太醫診斷的蹊蹺,又把“孝道”的大旗扛了起來。
沈鴻遠沉默了。
他雖然厭煩這個女兒,但“孝期未滿送走嫡女”這種事傳出去,他這張臉也沒地方擱。
“罷了。”沈鴻遠揮了揮手,“先讓她在府里養著,庵堂的事以后再說。”
柳氏的指甲掐進了掌心,面上卻還是那副溫婉的模樣:“是,侯爺說得是。妾身這就讓人去請其他大夫來給清辭瞧瞧。”
沈清辭微微欠身:“多謝父親,多謝母親。”
她轉過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濕透的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身后傳來賓客們竊竊私語的聲音,有同情,有嘲笑,有幸災樂禍。
“瞧瞧她那樣子,哪像個侯府嫡女。”
“可不是,跟個落湯雞似的。”
“聽說她腦子也不太好使,從小就不愛說話,跟個木頭人一樣。”
“嘖,也難怪侯爺不待見她。”
沈清辭充耳不聞。
她低著頭往前走,路過回廊拐角時,余光瞥見沈蓮心正站在人群里,隔著花叢看向她。
沈蓮心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角卻彎著。
那笑容轉瞬即逝,快得像幻覺。
沈清辭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完了。
至少在所有人眼里,她完了。
身體差,腦子笨,不受寵,沒靠山。這樣的嫡女,在吃人的侯府里,活不過三個月。
夜里,沈清辭發起了高燒。
春寒料峭,落水受涼,李太醫又開了些“溫補”的藥——說是溫補,實則越補越虛。
丫鬟碧桃守在床邊,急得直掉眼淚:“小姐,奴婢再去求求侯爺,請個好大夫來給您瞧瞧。”
“別去了。”沈清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去了也沒用。”
碧桃咬著嘴唇,眼淚掉得更兇。
沈清辭閉上眼睛。
她昏昏沉沉地睡過去,夢里全是水。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池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她的口鼻,堵住她的呼吸。
她拼命掙扎,卻越陷越深。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溺死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天命翻盤系統激活。”
“檢測到宿主瀕死危機,解鎖醫術精通。”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睛。
腦子里像被什么東西撐開了一樣,萬千醫理藥方潮水般涌進來。經脈、穴位、藥性、毒理……那些她從沒學過的東西,像刻在骨子里一樣清晰。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是冷汗。
“小姐?小姐您醒了?”碧桃驚喜地撲過來。
沈清辭沒來得及應聲,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小尼姑跌跌撞撞地跑進來:“靜安師太她……她**了!”
沈清辭一愣。
靜安師太,是城外庵堂的主持,今日恰好來府里替柳氏誦經祈福。她年紀大了,身體一直不好,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發病。
“快去請大夫!”碧桃急道。
“已經去請了,可李太醫出診了,其他大夫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
沈清辭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還在發抖,指節泛白,看起來和之前沒什么兩樣。
但她知道,不一樣了。
“帶我去看看。”
碧桃愣住:“小姐,您還病著……”
“我說,帶我去看看。”
沈清辭的聲音不大,卻有種讓人不敢反駁的堅定。
碧桃咬了咬唇,最終還是扶著她下了床。
禪房里,靜安師太歪在榻上,嘴角掛著一縷鮮血,臉色白得像紙。幾個小尼姑圍在邊上,急得團團轉。
沈清辭走上前,伸手搭在靜安師太的脈上。
腦子里瞬間浮現出診斷結果——心脈淤堵,氣血逆沖,若不及時施針疏通,一盞茶的功夫都撐不過。
“拿針來。”
小尼姑們面面相覷。
碧桃也急了:“小姐,您哪會什么醫術……”
“我說,拿針來。”
沈清辭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碧桃咬了咬牙,轉身去翻藥箱,找出一套銀針遞過去。
沈清辭接過銀針,深吸一口氣。
她的手還在抖,但落針的時候,穩得像練過二十年。
第一針,膻中穴。
第二針,內關穴。
第三針,足三里。
三針下去,靜安師太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小尼姑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碧桃也傻了。
沈清辭收回銀針,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師太沒事了,回頭開個方子,吃上七天就能下床。”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靜安師太已經睜開了眼睛,正望著她,目光里帶著復雜的神色。
沈清辭沒有多說什么。
她扶著碧桃的手,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沈清辭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圓,掛在屋檐上,像一只冷冷的眼睛。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問,“您什么時候學會的醫術?”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只是在想——庵堂里的老尼姑,說不定是顆好棋子。
而這場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