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考古------------------------------------------,黃土斷面上四處是探方隔梁,白色棉線繃得筆直。幾個考古隊員蹲在探方邊緣,正用竹簽一點一點剔開墓室東側(cè)耳室的填土,空氣里彌漫著干熱的泥土腥氣,混著草根腐爛的微苦。“秦遠(yuǎn),耳室這批隨葬品你帶人清理。”帶隊老師姓周,頭發(fā)花白,蹲在隔梁上摘了手套給自己扇風(fēng),“簡報要得急,這批西漢晚期的材料得盡快出。”,從探方邊緣滑下去。墓葬規(guī)模不算大,磚室墓,墓道朝南,從形制上看大約是西漢末年的中小型官吏墓。耳室里堆著陶罐、漆器殘片,還有幾件銹蝕得厲害的銅器。幾個本科實習(xí)生正用小刷子清理陶罐表面的浮土,見他過來,主動讓出位置。“銅鏡。”秦遠(yuǎn)蹲下身,目光落在耳室東南角的一件器物上。,露出的一角泛著暗沉的青綠色,銹層不算厚,隱約能看見背面鑄造的紋飾。他換了把細(xì)毛刷,沿著銅鏡邊緣一點點掃開浮土,動作很穩(wěn)。考古清理最忌諱急躁,一件器物從出土到提取,少則半小時,多則半天,急不得。,銅鏡的輪廓逐漸完整。直徑大約十五厘米,背面是常見的四神規(guī)矩紋,但紋飾布局有些古怪——青龍、**、朱雀、玄武的方位和標(biāo)準(zhǔn)規(guī)制對不上,中央鈕座四周還多了一圈細(xì)密的篆隸銘文,筆畫纖細(xì),和他見過的西漢晚期鏡銘風(fēng)格截然不同。“周老師。”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怎么了?這面鏡子銘文有點怪,您下來看看。”,蹲在秦遠(yuǎn)旁邊端詳了好一陣,眉頭漸漸擰緊。他是老考古了,西漢到新莽時期的銅鏡經(jīng)手不下百面,鏡銘什么套路閉著眼都能背出來——“見日之光,天下大明常貴富,樂未央”,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套吉語。但這面鏡子上的銘文,讀不通。“拍個照,先提取封袋,回去再拓。”周老師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下午市里還有個會,這批材料你先整理,有問題標(biāo)注出來。”,從工具包里取出硅膠模具和封口袋。,探方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秦遠(yuǎn)獨自留在工棚里做器物登記,日光燈管嗡嗡響,飛蛾撲在燈罩上發(fā)出細(xì)碎的撞擊聲。他把銅鏡從封口袋里取出來,放在鋪了海綿的工作臺上,打著臺燈仔細(xì)看。,銘文筆畫纖細(xì)但鋒芒不減,像是鑄造時刻意壓細(xì)的。他拿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辨認(rèn),看到第六個字時,手指頓住了。。
“居”——這是西漢晚期到新莽時期簡牘中常見的用字,“居攝”的“居”。
居攝元年,公元6年,王莽以“居攝”之名行攝政之實。如果這面鏡子的紀(jì)年銘文無誤,它的鑄造時間應(yīng)該在初始元年之前,也就是王莽正式篡漢稱帝的前夜。但問題不在這里,問題在后面的幾個字——他湊近了放大鏡,瞳孔驟然收縮。
銅鏡的銘文連起來讀,意思讓他后背發(fā)涼。
“居攝三年制,傳于后世,以俟來者。”
這不像吉語,不像祝禱,更像是一句留給后人的話。
秦遠(yuǎn)把放大鏡放下,沉默了很久。工棚外邙山的夜風(fēng)吹過探方上的塑料布,發(fā)出低沉的獵獵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銅鏡的邊緣,指尖忽然觸到一道極其細(xì)微的凹陷——不是銹蝕的凹凸,而是人為刻劃的痕跡,沿著鏡緣內(nèi)側(cè)走了一圈,不仔細(xì)摸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捏了捏眉心。
西漢末年,權(quán)貴墓葬中偶有“鎮(zhèn)墓文”或“遣冊”隨葬,但將文字刻在銅鏡背面的情況極為罕見,況且“以俟來者”四個字,根本不是東漢喪葬語境里的慣用表達(dá)。
“來者”是誰?
這個問題他沒有來得及想下去。帳篷外面有腳步聲靠近,緊接著簾子被掀開,一股冷風(fēng)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登記表嘩啦啦翻了好幾頁。
“秦師兄,周老師電話。”本科實習(xí)生探進半個身子,手里舉著手機,“說是有急事找你。”
秦遠(yuǎn)接過手機,視線還粘在銅鏡上。
“周老師。”
電話那頭周老師的聲音有些急促:“秦遠(yuǎn),剛才院里臨時通知,明天省***的人要下來現(xiàn)場驗收,之前那批新莽時期的簡牘材料你得趕緊整理出來。另外你手里那個墓葬的簡報,后天之前必須出初稿。”
“明白了。”
掛了電話,秦遠(yuǎn)把銅鏡重新裝進封口袋,塞進保險柜里。鑰匙擰了兩圈,咔嗒一聲鎖死。他站在保險柜前停了幾秒,然后伸手撥亮了桌上的油燈——工棚的電燈不穩(wěn)定,備一盞煤油燈是**慣了。
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又長又歪。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整理白天拍攝的銅鏡照片。照片放大到百分之一百五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xì)節(jié)——鏡鈕的設(shè)計不是標(biāo)準(zhǔn)的半圓形,而是被做成了一個極小的獸形,形狀像是一頭俯臥的猛虎,虎口張開,正對著鏡面方向。
西漢晚期銅鏡的鏡鈕,絕大多數(shù)是半圓形素鈕,即便有獸形鈕,也多是東漢中期以后才流行的做法。
秦遠(yuǎn)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一幕幕史料碎片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初始元年十二月,王莽廢孺子嬰,即天子位,國號“新”。此后十五年,天下大亂,赤眉、綠林并起,昆陽之戰(zhàn),更始**,建武元年劉秀稱帝。這是一個英雄輩出的亂世,也是一個白骨盈野的煉獄。
他把這些念頭摁下去,重新睜開眼,盯著屏幕上那行銘文的拓片照片。
“以俟來者。”
來者。
臺燈閃了兩下,滅了一瞬,又亮起來。煤油燈的火苗卻紋絲不動,穩(wěn)得像一塊燒紅的琥珀。秦遠(yuǎn)的目光從屏幕移到保險柜上,又從保險柜移到帳篷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
邙山的風(fēng)刮過大墓封土,發(fā)出嗚咽一樣的低鳴。
他不知道的是,那面銅鏡的銘文在保險柜的黑暗里,正微微泛出一層極淡極淡的青光,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東西終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精彩片段
古代言情《碎鏡歸漢時》,講述主角秦遠(yuǎn)王莽的愛恨糾葛,作者“青松諾”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邙山考古------------------------------------------,黃土斷面上四處是探方隔梁,白色棉線繃得筆直。幾個考古隊員蹲在探方邊緣,正用竹簽一點一點剔開墓室東側(cè)耳室的填土,空氣里彌漫著干熱的泥土腥氣,混著草根腐爛的微苦。“秦遠(yuǎn),耳室這批隨葬品你帶人清理。”帶隊老師姓周,頭發(fā)花白,蹲在隔梁上摘了手套給自己扇風(fēng),“簡報要得急,這批西漢晚期的材料得盡快出。”,從探方邊緣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