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場落雪，滿門含冤------------------------------------------，深冬。，將京城西市的刑場蓋成一片刺目的白，卻蓋不住石板縫隙里滲出來的濃稠猩紅。朔風卷著雪沫子割在人臉上，像淬了冰的刀，可刑場外圍觀的百姓卻擠得密不透風，竊竊私語順著風雪飄得老遠。“聽說了嗎？鎮國將軍府通敵叛國，鐵證如山，今日滿門抄斬！沈將軍守了邊關十幾年，怎么會通敵？莫不是有冤情？冤什么？當今三皇子親自督辦，柳大儒親手呈的罪證，還能有假？功高震主罷了，這就是臣子的命。”，像鈍刀子一下下磨著她的骨頭。，單薄的囚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凍得四肢僵硬。**在外的手腕腳踝全是深可見骨的勒痕，那是連日來嚴刑拷打留下的印記。可身上的痛，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目光掃過刑場之上。，父親沈毅一身血污，須發上結著冰碴，卻依舊脊背挺直。這位鎮守北境二十年、從無敗績的鎮國將軍，到死都沒彎下過脊梁。他看向沈硯的眼神里，沒有恨，只有歉疚，像是在說——是父親沒用，沒護住你們。，眼眶干澀得發疼，流不出一滴淚。，是母親柳婉柔。昔日里溫柔端莊、連螞蟻都舍不得踩的世家嫡女，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烏青，眼神卻始終落在她身上，帶著化不開的疼惜。她的嘴輕輕動著，反反復復只有兩個字：別怕。，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肩膀不住地發抖。他本該是在私塾里讀書、纏著她要糖吃的年紀，卻要陪著全家一起赴死。他不敢哭出聲，只咬著下唇，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前世種種如潮水般涌來。，是沈侯府唯一的嫡女，從小被捧在手心長大。她信三皇子蕭景的款款深情，信恩師柳文淵的諄諄教誨，信身邊所有人的真心實意。她以為自己是世間最幸運的女子，有疼她的家人，有傾心的良人，有名師指路，未來一片光明。。
她曾瘋了一樣跑去三皇子府，跪在雪地里求蕭景救救沈家。那個曾在海棠樹下對她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人，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硯兒，沈家功高震主，這是天命。孤也無能為力。”
天命？
她又跑去求恩師柳文淵，求他看在多年師徒情分上，為沈家說一句公道話。可那位當世大儒，只是背對著她，長嘆一聲：“師命難違，家命難違。沈姑娘，認命吧。”
認命？
所以她的家人就活該含冤而死？她沈硯就活該落得個凌遲的下場？
“時辰到——！”
監斬官的聲音刺破風雪，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第一排的家眷先行行刑。劊子手提著刀走到沈珩面前，小小的孩子猛地抬起頭，隔著漫天風雪看向沈硯，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阿姐——！”
一聲阿姐，碎了沈硯所有的堅強。
她想掙扎，想沖過去護住弟弟，可鐵鏈死死鎖著她，勒得皮肉翻卷，鮮血直流。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寒光閃過，看著弟弟小小的身子倒下去，鮮血染紅了他腳邊的白雪。
緊接著是母親。
柳婉柔至始至終都很平靜，她最后望了沈硯一眼，眼神溫柔得像從前無數個哄她入睡的夜晚。刀落下的那一刻，她輕輕閉上了眼，仿佛只是睡著了。
沈硯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瀕死的野獸。她死死盯著高臺之上，那個一身錦袍、風姿卓然的男人——三皇子蕭景。
他端坐在上位，手里端著熱茶，垂眸看著刑場，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仿佛腳下屠戮的不是一條條人命，只是一群螻蟻。他身側站著柳文淵，這位她敬了五年的恩師，低著頭，袖中的手緊緊攥著，指節泛白，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還有高臺另一側，那個一身玄色戰甲的男人。
鎮北王謝臨淵。
大曜王朝唯一的異姓王，手握三十萬邊境重兵，是連皇權都要忌憚三分的存在。這次領兵圍府、押解沈家滿門的，就是他。前世沈硯恨他入骨，覺得他是蕭景的幫兇，是屠滅沈家的劊子手。
可此刻，隔著漫天風雪，她對上了謝臨淵的目光。
那雙眼很深，像寒潭，望不見底。里面沒有快意，沒有鄙夷，只有一種沉沉的、化不開的壓抑，仿佛他也只是被什么東西推著，不得不站在這里。
沈硯突然笑了，笑得凄厲，笑得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淌。
原來如此。
蕭景要皇位，柳文淵要家族，謝臨淵要……或許他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這世間所有人，都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罩著，按照既定的軌跡往前走。善也好，惡也罷，都不過是天命棋盤上的棋子。
沈家的覆滅，從來不是因為誰的惡意，而是因為天命要沈家亡。
“凌遲之刑，施——！”
冰冷的刀鋒割在皮膚上，劇痛鉆心。沈硯卻感覺不到疼了，她望著灰蒙蒙的天，望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心里只剩一個念頭。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她再也不信什么天命，不信什么良緣，不信什么恩師。她要護住她的父母，護住她的弟弟，護住沈家滿門。
若有來生，她要親手撕碎這該死的天道宿命，讓所有被命運裹挾的人，都能堂堂正正活一回。
意識漸漸模糊，鮮血順著囚衣往下淌，在雪地里暈開一**刺目的紅。沈硯最后看到的，是謝臨淵猛地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在風雪里顯得格外孤直。他的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痛惜。
也好。
這世間，總算還有一個人，不是全然的冷漠。
黑暗徹底吞噬意識的前一秒，沈硯在心底立下血誓：
蒼天無眼，命途不公。若得重活，我沈硯，必逆這天，改這命！以我血肉為祭，換我滿門千秋安穩！
大雪落滿她的眼簾，將世間最后一點光，徹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