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傘鄉。
男人娶親前，得親手做一把合歡傘。
傘骨上只能刻一個女人的名字。
老人說，合歡傘遮的是夫妻命。
第一場雨淋過誰，誰就是他往后要護的人。
我陪沈宴修了八年傘骨，終于等到他做好那把朱砂描金的合歡傘。
出傘那天，街口掛滿紅綢。
我媽攥著我的手，笑著笑著就掉了眼淚。
她說：“枝枝，你總算有家了。”
沈宴撐著傘從作坊里出來，傘面一開，滿街人都在鼓掌。
我站在雨里，等他走到我面前。
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繞開我，走向戲臺下那個穿白裙子的女人。
“清梨，別淋著，送你。”
傘影落在陸清梨肩上，她笑得眼睛發亮。
我身后有人倒吸一口氣。
“那不是給姜枝的婚傘嗎？”
“你懂什么，陸清梨她爸管旅游項目，沈家作坊還指著她家上網紅街呢。”
沈宴回來時，把我肩上的雨水拍了拍。
“枝枝，一把傘而已，清梨身體不好，先給她擋擋。”
“我再給你做一把，你別在這兒丟人。”
“再說你二十六了，除了我，誰還愿意娶你這個修傘女？”
雨水順著我的下巴往下滴。
這把傘，我等了八年。
他一句身體不好，就給了別人。
我沒哭，也沒搶。
只是低頭把手機從濕透的包里拿出來，給小姨發了一條消息。
“小姨，你說的那個在**開民宿的男生，明天讓他來吧。”
……
“姜枝姐，快過去啊！”
“沈宴哥都撐傘出來了，今天是不是要定日子了？”
鼓聲還沒停。
雨絲落在青石板上，紅綢被打濕了一半。
我媽站在我旁邊，手心全是汗。
那把朱砂描金的合歡傘，是我陪沈宴熬了八年才做好的。
傘骨我磨的，傘面我描的。
就連傘柄末端那顆玉珠，都是我外婆留給我的嫁妝。
可現在，它撐在陸清梨頭上。
陸清梨伸手摸了摸傘沿，聲音軟得像雨。
“宴哥，這傘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吧？”
沈宴笑了笑。
“你不是一直說，想要一把真正的傘鄉手工傘？”
“這把最好。”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有人低聲說：
“這不是合歡傘嗎？不能亂送吧？”
“姜枝等了八年呢。”
陸清梨像才聽見，慌忙看向我。
“姜枝姐，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婚傘。”
“要不我還給你？”
她說著要把傘遞過來，手卻沒松。
沈宴皺眉擋住她。
“枝枝，清梨不懂規矩，你別嚇她。”
我歪頭看著他，“我說話了嗎？”
沈宴一愣，臉色沉了沉。
“你這個表情，比說話還難看。”
他走過來，伸手要擦我臉上的雨。
我偏頭躲開，他的手僵在半空。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氣，換做以前，我早該鬧了。
我會當眾問他憑什么，會拉著他的衣領罵他**。
可這一次，我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舊疤。
那是當年替他削第一根傘骨時留下的。
那時沈宴握著我的手，心疼得眼睛都紅了。
他說：
“枝枝，以后我給你撐傘，再也不讓你疼。”
現在他把那把傘給了別人。
也挺好。
疼的地方，終于不是手了。
是心。
媽媽終于忍不住開口。
“沈宴，這傘是給枝枝的。”
“你怎么能當著她的面送別人？”
沈宴臉上閃過不耐。
“阿姨，我又沒說不娶她。”
“陸家這次幫沈家作坊進文旅街，清梨是貴客。”
“她淋雨感冒了怎么辦？”
他轉向我，聲音壓低。
“枝枝，別不懂事。”
“這么多人看著，給我留點面子。”
我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沈宴明顯松了口氣，陸清梨也笑了。
她挽住沈宴的胳膊，小聲說：
“宴哥，姜枝姐真好，什么都肯讓步。”
沈宴看向我的眼神帶著一點理所當然。
仿佛我這八年的退讓，本來就該這樣。
我扶住媽媽，“媽，我們回去吧。”
沈宴臉色一變。
“姜枝，你什么意思？”
“回家。”
“今天是出傘禮，你走給誰看？”
我沒回頭。
“傘都送人了，禮成了。”
身后傳來沈宴朋友的笑聲。
“嫂子就是脾氣沖，沈哥回頭哄哄就好了。”
“八年了，她哪舍得真走？”
沈宴冷聲道：
“讓她走。”
“淋一場雨，她就知道自己錯在哪了。”
我**眼淚掉了下來，我握緊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走到巷口，我拿出手機。
小姨很快回了消息。
“枝枝，溫既白明天正好來傘鄉。”
“你想清楚了？”
我看著雨幕里那把離我越來越遠的紅傘。
回她：
“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