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透明的存在
我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拍下了整個世界
我爸的手機相冊里有三千多張照片。
妹妹的占一千四,從出生到換牙到軍訓,每一幀都沒落下。
弟弟的占一千二,連吃個冰淇淋都要拍三個角度配濾鏡。
我翻了很久,找到了五張。
其中四張是過年拍的合照,我露出的衣角幾乎和**融為一體。
還有一張是爸爸拍菜譜,我的手指不小心入了鏡。
我以為是我不主動。
直到搬新房那天,客廳電視墻上掛了一整排成長照片。
妹妹騎平衡車的、弟弟穿演出服的、爸媽婚紗照復拍的。
沒有我的,我站到爸爸身邊,小心翼翼開口:
"墻上能加一張我的嗎?"
他抬頭看了看墻面,比劃了一下:
"沒位置了啊,你看排得多整齊。"
后來學校需要一張家庭合影辦助學金材料。
我回家說拍張照,爸爸在給弟弟理頭發,嫌麻煩:
"你用以前的不行嗎?"
我翻遍手機也找不到一張和爸**單獨合照。
最后我交上去的,是一張小學門口的舊照片,像素模糊得看不清臉。
我突然明白,有些人哪怕拼盡全力也不能留在自己的家里。
飛鳥不必戀家,我該去找自己的廣闊天地了。
......
"澈衡,你那個助學金的事辦下來沒?材料別拖了。"
輔導員的電話打到手機上的時候,我正蹲在樓道里,手里捏著那張小學門口的舊照片。
"辦了,已經交了。"
"行,我看了下,你那個家庭合影清晰度不太夠,回頭再補一張吧。"
掛了電話,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我爸的字,藍色圓珠筆,寫的是弟弟當時***的接送時間。
他拿我的照片當便簽紙用過。
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把照片塞回口袋,推門進了家。
客廳里弟弟陸澈寧盤腿坐在地毯上對著手機直播。
臉上畫著夸張的搞怪妝容,對著鏡頭比了個手勢。
"兄弟們,我那個特別會做飯的哥回來了,改天讓他給你們露一手。"
他沖我揚了揚下巴,手機鏡頭晃過來。
我側身避開。
"別拍我。"
"哎呀,就一下。"
"我說了別拍。"
他撇了撇嘴,把鏡頭轉回自己臉上:
"好吧,我哥害羞,下次哈。"
彈幕飄過去幾條,我瞥見一條寫著"你哥是不是不愿意出鏡啊"。
陸澈寧笑嘻嘻地回:
"他就是害怕鏡頭,從小到大都這樣。"
從小到大。
好像是我自己選擇不被拍的。
廚房里傳來爸爸的聲音:
"澈寧,你喝不喝綠豆湯?剛煮的。"
"喝!爸你給我端過來。"
"好。"
爸爸端著碗出來,看見我站在玄關:
"你回來了?吃了嗎?"
"還沒。"
"鍋里有面條,自己燒一下。"
他把綠豆湯放到弟弟手邊,又折回廚房去看火。
我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
鍋里確實有面條,干的,還沒煮。
調料臺上擺著妹妹陸澈瑤愛吃的牛肉醬,弟弟的低卡醬油,爸爸自己的減脂醋。
沒有我的。
我吃面條喜歡放一勺老干媽。
說過很多次,瓶子總是空的,沒人想到要買。
我燒了水,下了面,白水煮的,什么都沒放。
端著碗在餐桌邊坐下的時候,妹妹從房間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快遞盒子。
"爸,我的新球鞋到了!限量的,排了兩個月。"
爸爸從廚房探出頭:"多少錢?"
"一千六。"
"行,我轉你。"
他掏出手機就轉了賬。
一千六,眼都沒眨。
我上個月跟他說學校要交攝影課的器材費,三百塊。
他說"你先找同學借一下,月底再說"。
月底過了,他沒提,我也沒再問。
最后是我自己從生活費里扣的。
妹妹拆著鞋盒在客廳里轉了兩圈,弟弟湊過去拍了個開箱視頻。
"姐這鞋好帥啊,我也想要一雙。"
"你穿這個?男款也有,要不爸給你也買一雙?"
爸爸笑著說:
"行啊,把鏈接發我。"
我低頭吃面。
面條已經坨了,黏在一起,咬下去沒什么味道。
"爸,"我放下筷子,"那個器材費......"
"什么器材費?"
"上個月跟你說的,攝影課的。"
"哦,那個啊,你不是交了嗎?"
"我用生活費墊的。"
他"嗯"了一聲,目光已經回到妹妹的新球鞋上。
"澈瑤,你這鞋底是碳板的嗎?別穿著打野球,費。"
我的話沉到了桌面以下。
和那碗白水面條一起,沒有人嘗出它的寡淡。
晚上九點,全家人在客廳看電視。
妹妹橫躺在沙發上打游戲,弟弟靠在爸爸肩膀上刷手機,媽媽在陽臺抽煙。
我洗完碗出來,想找個地方坐下。
沙發坐滿了。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角落里。
弟弟忽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很快移開。
他把自己往爸爸那邊挪了挪,沙發邊空出一小塊。
但沒有說"哥你過來坐"。
只是挪了一下。
像是下意識地覺得應該做點什么,又不確定要做什么。
連關心都把握不住分寸。
電視上在播一個家庭綜藝,主持人問嘉賓:
"你最想對家人說的一句話是什么?"
嘉賓紅著眼眶說:
"謝謝你們一直看見我。"
看見。
多簡單的兩個字。
可我在這個家里活了十九年,連一張能交給學校的合影都找不到。
手機震了一下,是輔導員發來的消息:
那張照片還是太模糊了,你重新拍一張吧。
我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回了一句:
"老師,我盡量。"
關掉手機,客廳里的笑聲還在繼續。
妹妹贏了一局,喊著讓爸爸看她的戰績。
爸爸湊過去,語氣里全是縱容:
"這么厲害,以后別打太晚就行。"
我站起來,把小板凳放回原處。
沒有人注意到我起身,也沒有人注意到我走進了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里的聲音隔了一層。
像隔著魚缸的玻璃,看得見里面的熱鬧,聽不真切,也伸不進手去。
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張表,我前兩天偷偷打印的。
上面是一個國際攝影項目的申請表,地點在冰島。
半工半讀,邊拍邊走,為期一年。
我用手指摸了摸表格最上面那行字。
然后把它塞回去,鎖上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