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所謂玩笑
“開玩笑”這三個字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時，我右手的斷口正疼得發燙。
那是一種極其具體的幻肢痛。就像那兩根早已被機器絞碎、化為醫療垃圾的指頭還長在手上，正被人用生銹的鐵鉗死死夾住，一點點往外拔。
屏幕里，林耀祖穿著一身妥帖的定制西裝，面對著鏡頭笑得無辜而又靦腆。他的身后是明亮奢華的直播間**，頭頂掛著“千萬粉絲慶功宴”的**。
“其實大家真的誤會了，我妹妹當年高考真的沒有作弊。我那時候就是年紀小，不懂事，嫉妒她成績比我好，才隨便寫了封舉報信，又報了個假警鬧著玩的。誰知道學校和媒體都當真了呢？”
彈幕滾得飛快，密密麻麻的字眼幾乎要將他那張臉淹沒：
**，耀祖哥也太敢說了吧，真性情！
這就是親兄妹啊，小時候誰不跟兄弟姐妹打打鬧鬧？說開了就好了，最后還是一家人。
他妹妹也該知足了，要不是因為耀祖哥經常在直播間提起她，她一個在流水線上打工的殘廢廠妹，誰認識她啊？早就被社會淘汰了吧。
就是，現在這社會，黑紅也是紅，妹妹蹭哥哥的熱度，在廠里肯定也是個名人了，偷著樂去吧。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兩截暗紅、扭曲的傷疤。那里曾經會穩穩地握住鋼筆，會在粗糙的草稿紙上飛速演算，會在高考前每一個燥熱的深夜，把錯題本一頁頁翻到破損。
而現在，我只能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死死掐住那兩截丑陋的斷口，指甲深陷進掌心的肉里，試圖用更清晰的疼痛去壓制那股鉆心的幻肢痛。
手機里，林耀祖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我妹妹現在過得也挺好的，在電子廠里打工嘛，雖然辛苦點，但踏踏實實。我覺得這比她當年去讀什么北大強多了。女孩子嘛，讀那么高的書，最后還不是要嫁人？在廠里安安穩穩的，才是福氣。”
他把“北大”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就像在說一個早已被他踩在腳底、踩進爛泥里的笑話。
我看著屏幕上他那張意氣風發的臉，胸口像堵了一塊浸水的棉花，沉重得讓我喘不過氣來。一個親手毀掉我錄取通知書、毀掉我半生的人，此刻正在對著上千萬的網友，教我如何知足，如何感恩。
“吱呀——”
出租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鐵皮門撞在墻上，發出刺耳的巨響。我媽一陣風似地沖了進來，帶進一股菜市場特有的魚腥味和廉價香水味。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一把掀開我身上蓋著的薄被。
“還躺著？你裝死給誰看呢！”我媽吊著嗓子，將一件五顏六色的衣服狠狠砸在我的臉上，“今晚你哥的千萬粉絲慶功宴，各路媒體和贊助商都在。你趕緊把這衣服換上，跟我過去！”
衣服砸在臉上，劣質的亮片刮得我臉頰生疼。我扯下衣服看了一眼，是一件極短的低胸吊帶裙，布料薄得像一層紙，散發著刺鼻的化學纖維味。
“我手還在發炎，去不了。”我把衣服扔在一旁，聲音沙啞。
我媽柳眉倒豎，指著我的鼻子罵道：“發炎？發炎又不是斷氣！你少在這給我找借口。你哥今天能有這個成就，全家人都跟著沾光。你過去露個臉，配合你哥做個互動，能少你一塊肉？”
我爸跟在后面走了進來，手里夾著半截劣質香煙，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狹窄的屋子里頓時充滿了刺鼻的***味。他斜著眼看著我，語氣冷硬：
“你哥現在是什么身份？千萬粉絲的大網紅，連市里的領導都要見他。你別在這時候給他丟臉。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那么多廢話？”
我撐著床板坐起來，起身的動作不小心碰到了右手的斷指，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肩膀猛地往下一塌。
我媽見狀，非但沒有半點心疼，反而厭惡地皺起眉頭：“裝，你接著裝！不就是斷了兩根手指頭嗎？又不是斷了腿，連路都不能走了？天天擺出這副死人臉給誰看？”
我抬起頭，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