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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開始遺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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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打電話來那天，我正在開部門周會。
手機在會議桌上震動，屏幕上跳出"媽"的時候，我把屏幕朝下扣了過去。投影儀上正鋪著Q3的KPI拆解表，藍色柱狀圖一節一節往上長，像某種緩慢的植物。市場總監在講獲客成本的環比變化，聲音平穩，催眠效果極佳，我每隔三十秒就在筆記本上畫一個圈，保持清醒。
會議結束是十一點四十分。我拿起手機，三個未接來電，全是媽打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媽不是那種會連打三個電話的人，她連發微信都要斟酌語氣詞用"呢"還是"呀"。我撥回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晨晨。"她叫了我一聲，然后頓住了。
"怎么了？"
"**……"她又頓了一下，**里有醫院叫號的廣播聲，"**今天早上出門買菜，走到小區門口不認得路了。保安把他領回來的。我下午帶他去看了，醫生說——"
"阿爾茨海默。"我說。這三個字從嘴里滑出來，輕得像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型號名稱。
我媽沒接話，安靜了幾秒。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大概是在看病歷。然后她說："醫生開了藥，先吃著。早期，還早。你忙你的，不用回來。"
"我周末回去。"我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門口吸了支煙。秋天了，風從寫字樓的縫隙里穿過來，灌進領口有點涼。我想我爸什么樣來著。他今年七十二，退休前是中學語文老師，站在***背著手，粉筆灰落滿藏藍中山裝的肩頭。他話少，一輩子沒夸過我，也沒罵過我，我高考考了全班第二，他看了一眼成績單說"還行"，轉頭去陽臺上澆花了。
他怎么會不認得路。那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
周末我回了家。老小區的三樓，沒有電梯，樓梯拐角的聲控燈壞了兩盞，我踩著拖鞋聲一層一層震亮剩下的。開門的是我媽，圍裙上沾著面粉，廚房里飄出蔥油的味道。我爸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中央四套的考古節目，銅器上的綠銹在特寫鏡頭里泛著暗光。
"爸。"我叫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到我的時候，他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茫然——那種你走進一間陌生房間時臉上的表情——然后他眨了一下眼，像是把某個人名從記憶深處打撈上來。"晨晨，"他說，語氣平淡，"回來了。"
我松了口氣。只是慢了一點，不嚴重。
吃飯的時候我媽做了糖醋排骨和番茄蛋湯，都是我愛吃的。我爸安靜地夾菜，筷子有時候在半空停一下才落下去，像在確認目標的位置。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放下碗，看著我媽說："蘭蘭今天不回來吃飯？"
我**筷子頓住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太快，我幾乎沒捕捉到里面的內容。然后她笑了笑說："蘭蘭不在這兒。"
"哦。"我爸重新端起碗，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慢慢嚼，什么都沒再問。
飯后我幫我媽洗碗。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把客廳電視的聲音蓋過去了大半。我壓低了聲音問："蘭蘭是誰？"
我媽擠洗潔精的手停了一下，動作只有零點幾秒，然后繼續搓盤子。"鄰居家的小孩吧，"她說，"**記混了。"
我沒追問。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媽撒了謊。她撒謊的時候有一個習慣，搓東西的力氣會忽然變大，這是我從小學就發現的規律。那個"蘭蘭"不是什么鄰居小孩。
第二天早上我爸又提了一次。他在陽臺上澆花，我搬了把椅子在旁邊坐著看手機。他澆到那盆快枯死的茉莉時停下來，低著頭說："蘭蘭最喜歡茉莉。以前學校門口種了一排。"
"什么學校？"我問。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清晨的光從他身后照過來，臉上皺紋的溝壑在逆光里尤其深。"宋蘭小學，"他說，發音很慢，像在念一個很久沒被提起的名字，"我剛去那年操場還是泥的，后來鋪了水泥。"
"你去那里教書？"
他沒回答我。他把水壺放下了，轉回屋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拍了拍我肩膀，那力道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