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說我欠她一碗粥。
十二年，我還了一百六十萬。
今天她又來了。
不要錢。
要我名下那套三百二十萬的學區房。
贈與協議三個月前就擬好了。律師寫的。
我翻到最后一頁。
簽字欄上方有一行鉛筆小字。
不是嫂子的筆跡。
是陸行舟的。
我交往兩年的男朋友。我哥的大學室友。
他寫的是：
“周六晚飯后，我找機會勸她簽。”
我放下協議。
手沒有抖。
1.
這份贈與協議是媽遞給我的。
晚飯后，嫂子去廚房洗水果。
媽從臥室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沈念，你嫂子說，簽了這個就行。”
我打開袋子。
里面是一份八頁的贈與協議。
條款寫得很細。不可撤銷贈與。贈與人放棄一切追索權。贈與標的物為某某小區某某室。
我翻了一遍。
很專業。
不像是嫂子寫的。
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我看到了那行鉛筆字。
寫在簽字欄上方的空白處。
小小的，像是備忘。
“周六晚飯后，我找機會勸她簽。”
我認識這個字。
陸行舟，左撇子。寫字的時候筆畫往右傾。
他習慣在紙上隨手記事。
這行字，是他寫的。
我把協議裝回牛皮紙袋。
“我拿回去看看。”
“別拖太久。”嫂子從廚房出來了，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小宇下學期報名截止就在下個月。”
她坐到沙發上。
“你一個人住三居室，太浪費了。”
“小宇是你親侄子。”
“過戶過來，不是天經地義嗎？”
我沒說話。
嫂子看了媽一眼。
媽咳了一聲。
“沈念，你嫂子說得對。你一個人又不結婚，要那么大房子干什么。”
“那是我的婚前財產。”
“你都沒結婚，什么婚前婚后的。”嫂子笑了，“再說了——”
她的語氣變得柔和。
像每一次要錢時一樣的柔和。
“當年你發燒，是誰給你煮的粥？”
又來了。
那碗粥。
十二年了。
我聽了不下三百遍。
我拎起包，站起來。
“我先走了。”
“協議——”
“我說了，拿回去看看。”
出了媽家的門。
電梯里，我把協議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那行鉛筆字。
我拍了照。
然后打開手機，翻到陸行舟的微信。
翻他的朋友圈。
翻他的聊天記錄——不是和我的。
是我上次幫他清理手機內存時，無意間看到的一個對話框。
備注名是“嫂子”。
當時我沒在意。
他是我哥的大學室友。叫一聲嫂子很正常。
但現在——
我退出微信。
打開陸行舟的通話記錄。
最近一個月，他和嫂子的通話有七次。
最長的一次，三十八分鐘。
比他跟我打的還多。
我靠在電梯壁上。
沒有生氣。
只是覺得冷。
回到家，我把贈與協議放在桌上。
打開電腦。
然后做了一件我十二年來從沒做過的事。
打開銀行APP，把所有給哥嫂轉過的錢，一筆一筆導出來。
從2012年第一筆開始。
第一筆，五千。
嫂子說小宇要做新生兒檢查。
那年我月薪六千。
我轉了五千。
后來金額越來越大。
一萬。三萬。五萬。十萬。
我一筆筆翻。
屏幕上的數字像一條蛇，越盤越長。
最后一筆是上個月。
小宇的暑期游學營。
四萬六。
嫂子發來的微信只有六個字：
“沈念，游學費。”
沒有“能不能”。
沒有“方便嗎”。
連“轉一下”都省了。
就一個名詞。
一個命令。
我算出了總數。
一百六十一萬四千八百塊。
十二年。
一個人的全部積蓄的大半。
嫂子的本錢——
一碗白粥。
我關掉APP。
看了看桌上的贈與協議。
然后拿起手機，翻到陸行舟和嫂子的聊天記錄。
記錄很長。
我從最早的一條開始看。
三個月前。嫂子發起對話。
“行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念那套房子，你也知道，在實驗中學學區。”
“小宇明年要上初中了。”
“我想讓沈念把房子過戶給小宇。”
“你幫我勸勸她。”
陸行舟回：“這……不太合適吧？那是她自己的房子。”
嫂子說：“行舟你不知道。沈念這幾年賺了大錢，但給家里的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