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無影燈亮著，白光從正上方打下來，照在我隆起的腹部，照在我被汗水浸透的額頭，照在護士手里那份一直沒有人簽名的手術同意書。
我盯著天花板，感覺下腹撕裂一樣的疼痛一陣一陣涌上來，產科主任的聲音在我耳邊變得遙遠而模糊。
"家屬還沒到？胎位不正，宮口開了三指，出血量在增加，再拖下去產婦和胎兒都有危險，必須馬上手術。"
護士回答："家屬電話打不通。"
我攥緊了手術臺旁邊的欄桿，把手機屏幕轉過來對著自己。
給顧明軒打了十九個電話，全是無人接聽。
微信發了三十一條消息，從最開始的"羊水破了我去醫院了"到"宮縮很頻繁你快來"，到后來的"手術同意書需要你簽字"，到最后一條，時間停在一個小時前。
"顧明軒，我現在很疼。"
他沒有回復一個字。
"再等等，"我開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干澀而微弱，"我丈夫應該快到了。"
主任皺起眉頭，把聽診器放在我腹部移動了一下，然后直接走了出去。
"再等十分鐘，十分鐘之后家屬不到，我們必須緊急手術。"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出今天下午三點的畫面。
顧明軒穿著一件淺灰色西裝，對著鏡子整理領帶，臉上帶著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笑。
"林婉婉生日，我們幾個朋友訂了包廂，不用等我吃晚飯。"
我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肚子上，感覺到里面的孩子在動。
"明軒，我今天宮縮比較頻繁，醫生說這兩天隨時可能發動，你能不能晚上早點回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擺錯位置的家具。
"你之前也說過這兩天，之前那兩天不也什么事都沒有嘛。生孩子這種事，別自己嚇自己，你不是請了月嫂嗎？有她在呢。"
"月嫂今天請假了，**媽住院。"
"行了行了，"他打斷我，拿起桌上的車鑰匙，"你要是真不舒服就打120，又不是什么大事，矯情什么。"
"顧明軒，我懷孕九個月了。"
"我知道，林婉婉說生日只過一次，我答應了的，總不能失信吧。"他走向玄關，隨手拿起外套，語氣里帶著不耐煩，"你讓媽給你打個電話，讓她陪你去檢查一下，行了行了，別大驚小怪的。"
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晚上八點，我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腿間涌出來，濕透了沙發墊子。
我打了119。
救護車開了二十分鐘到樓下。
急診推著擔架車把我送進產科，護士剪掉我的褲子，我聽到她跟另一個護士說："羊水早破，胎位不正，出血量異常，準備手術。"
我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十九個，全部無人接聽。
護士第三次回到我身邊，手里多了一份手術同意書。
"產婦，家屬聯系上了嗎？必須馬上手術。"
我翻了翻通訊錄。
顧母沈秀芬的電話打過去，關機。
陳小魚在北京出差，下午發的朋友圈，飛機還沒落地。
手指停在那幾個名字上，最后放下來。
結婚三年，我連一個能叫過來替我簽字的人都沒有。
手術室外面的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后是護士的聲音。
"蘇念的家屬到了嗎？"
我抬起頭。
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吊帶裙的女人站在走廊上，剛換上的高跟鞋還帶著夜晚的濕氣，發梢上粘著幾根彩帶碎屑，臉上的妝容艷麗而完整。
她走到護士面前，接過手術同意書，翻到簽名那一頁。
我認出了她。
不是因為我見過她，是因為顧明軒手機相冊里那張沒刪干凈的舊照片，他說是大學時候的同學聚會。
林婉婉。
她用指甲撕開護士給的筆套，彎腰在家屬簽名欄上寫下了四個字。
然后她抬起頭，透過產科走廊的玻璃窗，朝里面看了過來。
對上我的眼睛。
她沒有驚訝，沒有愧疚，她的嘴角慢慢扯開，露出一個笑。
那個笑的意思，我一看就懂了。
簽字的那只手，剛剛還握著顧明軒切下來的第一塊生日蛋糕。
護士拿回同意書，推著手術臺往前走。
我經過那扇玻璃窗的時候，聽到林婉婉在外面接了個電話，聲音是甜的。
"簽完了，沒事，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