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船票------------------------------------------，固戍沒有風(fēng)。，粥是冷的，米粒沉在碗底，他用筷子攪了兩下，把碗沿湊到嘴邊，一口氣灌下去半碗，天還沒亮透，蠔田那邊的霧氣漫過了堤壩，把祠堂門前的石階染得濕漉漉的，幾只麻雀在屋脊上跳來跳去，踩得瓦片咯吱響。，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頭看了一眼偏廳角落的方向，那塊無字牌位還在那里，和往常一樣，端端正正地立在最偏的角落，沒有名字，沒有生卒年月，只有一塊被歲月腌透了的樟木板，顏色暗得像老樹皮。，從門檻上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祠堂正廳里傳來腳步聲，是**陳德厚的，那雙打了補(bǔ)丁的解放鞋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音他太熟了，右腳掌先著地，左腳拖一下，是**在蠔田里被蠔殼割斷了腳筋那年落下的**病。“**。”，手里提著一盞沒點亮的煤油燈，他的臉在晨霧里顯得模糊，只能看清一個輪廓，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兩頰陷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臉上挖了兩條溝。“把你弟叫起來。”陳德厚說完這句，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正廳。，門沒關(guān)嚴(yán)，他用腳尖把門頂開，里面黑黢黢的，一股蚊香味混著汗味撲面而來，海生睡在靠窗的竹床上，一條薄被單蹬到了地上，兩條胳膊攤開，嘴巴微張，呼出的氣息吹得蚊帳微微晃動。“阿生，起來，爹叫你。”，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嘟囔了一句聽不清是什么，海平走過去把被單從地上撿起來丟在他身上，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這一巴掌拍得結(jié)結(jié)實實，海生“嘶”了一聲，猛地翻身坐起來，頭發(fā)翹得像被臺風(fēng)刮過的雞窩。“幾點了。快六點了，爹在祠堂等。”，伸手去摸床頭的衣服，摸了兩把沒摸到，海平彎腰從地上把一件汗衫撈起來扔給他，汗衫上沾著幾片干蠔殼的碎屑，海生拿起來聞了聞，又扔回去，從枕頭底下翻出另一件還算干凈的套上了。，陳德厚已經(jīng)把那盞煤油燈點亮了，燈芯是新?lián)Q的，火苗躥得老高，把供桌上那幾排祖宗牌位照得忽明忽暗，陳德厚背對著他們站在供桌前，左手垂在身側(cè)，右手放在供桌邊緣，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那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祠堂里聽得很清楚。，一盤白切雞，一盤蠔豉，一盤橘子，橘子皮已經(jīng)皺縮了，是去年冬天存到現(xiàn)在的，雞是昨天傍晚殺的，雞皮上凝了一層白花花的油。
陳德厚沒有回頭，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讓兩個兒子站到自己身后，海平看了海生一眼，兩人并排站在父親身后兩步遠(yuǎn)的地方，誰都沒有先開口。
祠堂里很安靜，只聽見煤油燈的火苗偶爾發(fā)出“噼啪”的聲響，和供桌下面那只老貓打呼嚕的聲音，那只貓趴在陳德厚腳邊，尾巴搭在他的解放鞋面上，陳德厚沒有踢開它，他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久到海生忍不住想開口，被海平用手肘頂了一下肋骨。
陳德厚伸手從供桌上拿起三炷香，在煤油燈上點燃，香頭燒出一點猩紅，他把香舉過頭頂，對著祖宗牌位彎腰拜了三拜，然后把香**香爐里，香灰被震落了一小撮，撒在供桌上。
做完這些，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
海平先看到的，那是一張紙，折疊成巴掌大小的方塊，紙的邊緣已經(jīng)磨得起毛了，折疊的褶子里浸著汗?jié)n，顏色比別處深，陳德厚把那張紙捏在手里，拇指摩挲著紙面，摩挲了幾下，才把它放在供桌上，壓在香爐的正下方。
“這是船票。”
陳德厚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蠔田的水溫。
海平聽到身邊海生的呼吸頓了一下，他沒有轉(zhuǎn)頭去看弟弟，但他的目光也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張紙上——那是一張從**蛇頭手里流出來的偷渡船票，黑市價三千塊，固戍村去年一整年的人均收入不到五百塊，三千塊是一戶漁民****攢六年的全部積蓄。
“只能走一個。”陳德厚說。
海生往前邁了一步，海平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海生掙了一下，沒掙開。
“爹，錢是哪來的。”海平問，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陳德厚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香爐上移到角落里那塊無字牌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來，他看著自己的兩個兒子，目光在海平臉上停了一下，又在海生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rèn)他們兩個誰是誰。
“祠堂那塊老匾額，”陳德厚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把它抵給林德發(fā)了。”
海平的手從海生胳膊上松開了，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臉上沒有表情，但喉結(jié)上下滾了一下，祠堂大門上方那塊“陳氏宗祠”的老匾額，是道光年間傳下來的，固戍村的人都說那是陳家最值錢的東西，前年有收古董的來村里，開價八百塊，被陳德厚拿著扁擔(dān)打出了村口。
“爸。”海生叫了一聲，聲音有點發(fā)抖。
“匾額放在那里也是落灰，”陳德厚打斷了他的話，“**要治病，你們兩兄弟總要有一個出去，蠔田一年到頭出不了幾個錢，**咳了兩年了，再拖下去，我怕她等不到明年。”
海平把目光從父親身上移到香爐下面那張船票上，煤油燈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想起前天晚上，母親姜鳳蘭在灶房里咳血，咳得手帕全紅了，她把帶血的手帕藏進(jìn)灶臺下面的柴灰里，以為沒人看見，海平看見了，海生也看見了，兄弟倆隔著灶房的木門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走進(jìn)去，誰都沒有說話。
“船什么時候開。”海平問。
“七月十二，臺風(fēng)前。”陳德厚說，“蛇頭說臺風(fēng)一來，巡邏艇就顧不上了，趁風(fēng)過海，過了就是**。”
“讓誰走。”海平又問。
陳德厚沉默了，他轉(zhuǎn)過身，不再面對兩個兒子，而是面朝著祖宗牌位，他的背微微佝僂著，肩胛骨把汗衫撐出兩個尖角，手指重新開始在供桌邊緣敲，一下，兩下，三下，敲到**下的時候停住了。
“阿生走。”
海平站在原地沒動，海生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海平一個眼神堵回去了。
“你水性差，留在固戍一輩子就是蠔田的命，”陳德厚背對著他們繼續(xù)說，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水性好，但我老了，蠔田得有人幫我看，你哥留下，你走。”
海生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露出腳趾的解放鞋，他比自己矮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站在祠堂的青磚地上，影子被煤油燈拉得又長又細(xì)，他抬頭看了一眼香爐下面的船票，又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陳德厚轉(zhuǎn)過身來，把供桌上的船票拿起來，折好，重新塞進(jìn)懷里，他走到兩個兒子面前，站定，他比兩個兒子矮，但站在那里的時候，海平覺得自己在仰視他。
“這三天，該準(zhǔn)備的準(zhǔn)備，該交代的交代，”陳德厚說，“上船那天，誰都不許哭，**那里，我去說。”
他說完就往偏廳外面走，走到月亮門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走了一個，就不要再走第二個了。”
海平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雨開始下了，不是暴雨，是那種細(xì)密的、黏糊糊的雨，落在屋瓦上幾乎沒有聲響，只把瓦片染成了深灰色。
海生在他身后開口了。
“哥。”
海平?jīng)]有回頭。
“哥，我不想走。”
海平轉(zhuǎn)過身，海生站在那里，兩手垂在身側(cè)，手指攥著褲縫，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喉結(jié)不停地上下滾動，像是在把什么東西拼命往下咽。
“爹把匾額都抵了，”海平說，“你不走，匾額就白抵了，錢拿不回來，**病也沒錢治。”
“那你走。”
“爹要我留下。”
“爹的話……”
“爹的話就是爹的話，”海平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摁在海生的后腦勺上，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走，去蠔田，今天蠔樁要加固，你再磨蹭，我一個人干到天黑。”
兄弟倆一前一后走出祠堂，雨不大，淋在臉上涼絲絲的，蠔田在祠堂前面不到半里地，退潮后露出來的蠔樁一排一排地戳在泥灘上，像從泥里長出來的黑色骨頭，遠(yuǎn)處的***灰蒙蒙的，對岸**看不見，只有一片被雨霧吞沒了的海平線。
海平卷起褲腿，脫了鞋，光腳踩進(jìn)蠔田的泥漿里，泥漿沒過了他的腳踝，冰涼刺骨，他把第一根蠔樁扶正，用石頭把樁基夯實，海生跟在他后面，兩個人一前一后地在蠔田里干活，誰都沒說話。
只有蠔殼碰撞的聲音，和海浪拍打堤壩的聲音。
下午的時候，陳德厚去了一趟林德發(fā)家，他走的時候天還亮著，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海平看到他推開院門進(jìn)來，左臉頰上有一道紅印，像是被人用手指甲劃的，又像是被什么東西蹭的，他走進(jìn)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個頭，然后站起來，把船票重新壓在香爐下面。
海平站在祠堂門外，沒有進(jìn)去。
雨下了一整天，到晚上也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