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死回生------------------------------------------“老趙，慢點兒，藥還沒吃呢！吃啥吃，吃了十多年，還不是這個結果。”，悶得人喘不上氣。，胸口像壓著塊大石頭，呼吸一下一下扯著疼。，林秀蘭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頭發發白，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針眼。，兩人沒說過幾句好聽話。，還各自憋著氣。。“秀蘭。”，轉頭看著面色慘淡的趙老頭子“嗯？”倏地，監護儀開始亂響。————。。
“守田——”
“老頭子！”
“別睡！”
“你睜眼啊！”
耳邊亂糟糟的。
哭聲、喊聲、腳步聲，全混合在一起。
趙守田想睜眼，眼皮子卻沉得厲害。
最后一點意識里，他好像看見林秀蘭趴在自己身上哭，哭得滿臉眼淚。
嘴里還罵。
“你個老東西！”
“不是說好一起走的嗎！”
“咋把我一個人扔下了！”
趙守田心里竟然感覺有點發酸。
想說。
“哭啥，活了一大把年紀了，不虧。孩子都大了，孫子也有了。
就是……就是有點對不住她，一輩子沒說過幾句好聽話。
年輕時候嫌她啰嗦。老了嫌她耳背。”
前兩天她腿疼，他還罵了句。
“整天哎呦哎呦，煩不煩。”
結果，這回是真煩不著了，想著想著，眼前越來越黑。
……
耳邊忽然傳來“咣當咣當”的聲音。
還有煤球爐子燒水的呼呼聲。
一股熟悉的煤煙味鉆進鼻子。
趙守田皺了皺眉，人都死了，陰曹地府也燒蜂窩煤？
咋還這么嗆？耳邊有人罵。
“趙建民！鞋別亂扔！”
“建軍，趕緊起來，今兒還上班呢！”
“秋雨，把辮子扎好！”
吵吵嚷嚷，全是年輕人的聲音。
趙守田迷迷糊糊睜眼，屋頂是發黃的石灰頂，墻上掛著老掛歷。
《1986年》。
一旁還擺著老式鐵皮暖壺，窗臺放著搪瓷缸、紅雙喜臉盆。
趙守田愣住，腦袋嗡的一下。
這不是……
家屬院老房子？年輕時候的家？他猛地坐起來，胸口不疼、腿不酸、渾身輕飄飄。
可下一秒，胸前軟乎乎一沉。
頭發垂下來，擋住眼睛，趙守田整個人僵住。
低頭。
花布睡衣，鼓鼓囊囊。
再往下……
細瘦的胳膊，細細長長白凈的一看就是女人的手。
肚子松垮垮的，腰酸得厲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墜脹感。
他腦袋“轟”的一下炸了。
“爸呀！”
出口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女人嗓音。趙守田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啥玩意兒？”
他連滾帶爬下炕。腳下一軟，差點摔個跟頭。
撲到臉盆前，鏡子里。
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林秀蘭！！！年輕時候的林秀蘭！趙守田腦袋一片空白。
“秀蘭？”
“我咋成秀蘭了？”
“我**的瘋了？”
他伸手狠狠掐自己大腿。
疼，真疼，不是做夢。兩團軟乎乎的東西跟著晃了一下。
趙守田愣住。
低頭，花布褂子，兩條細胳膊。
再往下一看，肚子平平，腿白白的。
腳上還穿著雙繡花布鞋。
趙守田腦子嗡的一聲。
整個人傻了。
“不對……”
“不對啊……”
“我咋成秀蘭了？”
“我褲*呢？”
他伸手往下一摸。
下一秒，臉刷地白了，手都開始哆嗦。
沒了。真沒了！
“爹啊——”一聲慘叫。
屋門“砰”一下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沖進來。
“咋了！”趙守田抬頭。
像見鬼一樣，四目相對，兩個人同時愣住，空氣瞬間凝固。
來人穿著背心，高高壯壯，頂著一張趙守田年輕時候的臉。
可那雙眼睛，那神情，那嘴角發抖的模樣，趙守田再熟悉不過。
“秀……秀蘭？”
對面的男人嘴唇發白，眼圈一下紅了。
嘴唇哆嗦著說。
“老……老趙？”
空氣安靜了。
屋里只剩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響。
半晌。
兩個人同時尖叫。
“啊——”
趙建軍幾個兄弟姐妹在屋子里聽到爸**哀嚎，面面相覷，不知道爸媽今天是抽什么風。
……
五分鐘后。
里屋門關死，窗簾拉嚴，兩個人坐在炕沿，大眼瞪小眼，誰都不說話。
趙守田（林秀蘭身體）低頭看看自己。
又看看對面的林秀蘭（趙守田身體）。
腦子徹底亂了。
“秀蘭？”
“嗯……”
林秀蘭（趙守田身體）眼圈紅紅的，點頭。
趙守田（林秀蘭身體）嘴唇都哆嗦了。
“咱不是死了嗎？”
林秀蘭（趙守田身體）吸吸鼻子。
“我記得。”
“醫院里，你先沒氣。”
“我哭著哭著，心口一疼，也過去了。”
兩個人又沉默。
窗外，自行車鈴叮鈴鈴響。
有人喊，“賣豆腐——”。
還有半大小子跑過去朝里面喊。“建軍！起了沒！”
“上班要遲到了！”
趙守田（林秀蘭身體）猛地一激靈。
建軍？他一下沖到窗邊。
外頭。
一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短平頭，藍色工裝褲，嘴里還叼著什么東西。不是大兒子趙建軍是誰！
趙守田眼圈一下紅了。
“建軍……”
林秀蘭（趙守田身體）也湊過來。
一看，眼淚刷地下來了。
“真是建軍……”
“年輕時候的建軍……”
兩個人扒著窗戶，哭得跟傻子似的。
前世，建軍四十多歲就得病走了，走的時候，人瘦得脫相，一句疼都沒喊，他們老兩口想起來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如今，那個已經死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居然活生生站在院子里。
頭發黑黑的，胳膊壯壯的，還在跟人罵罵咧咧。
“趙建民！”
“你他娘再偷我東西！”
另一頭，一個瘦猴似的小伙子撒腿就跑。
“二哥借用一下！”
“馬上還！”
趙守田眼淚更多了，建民，老三建民，前世四十多歲喝醉酒蹲在墻根哭。
嘴里總念叨。
“年輕時候沒人拉我一把……”
如今，還是那個上躥下跳的臭小子。活著，都活著。
林秀蘭（趙守田身體）抹著眼淚，嘴唇直抖。
“老趙……”
“孩子們都在，就是大姐已經嫁出去了，唉。”
“都在……”
趙守田（林秀蘭身體）剛想說話。外頭傳來清脆的聲音。
“媽！”
“起沒起啊？”
“太陽曬**啦！”
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姑娘推門進來，圓圓的臉，眼睛亮晶晶的。
正是小閨女趙秋雨，十五歲，正是青春年華，手里拿著衣服。
一進門，她愣住了。
“咦？”
“爸？”
“媽？”
“你們咋都哭啦？”
兩個人嚇得趕緊擦眼淚，林秀蘭下意識反駁道。
“沒哭！”
結果，大粗嗓門一出來。
趙秋雨嚇得一縮脖子。
“爸……”
“你咋啦？”
趙守田（林秀蘭身體）也下意識接一句。
“沒事。”
聲音又細又軟，小姑娘更愣了，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總覺得哪不對，可又說不上來，最后咧嘴一笑，嘟囔了幾句。
“嘿嘿。”
“爸媽今天怪怪的。”
一句話，屋里兩個人同時僵住，臉色發白，趙秋雨沒心沒肺，蹦蹦跳跳跑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媽，飯做好了沒？”。
十八歲的趙建軍推門進來，后頭跟著十六歲的趙建民。
幾張年輕有朝氣的臉，可幾個孩子卻愣住了。
因為，一向溫溫柔柔的媽，此時正瞪著眼珠子，坐姿跟男人似的叉著腿。而一向說話大嗓門的爹，居然縮在旁邊，眼圈還紅著，活像受委屈的小媳婦。
趙建民揉揉眼。
“爸？”
“媽？”
“你倆……咋了？”空氣安靜得嚇人，林秀蘭（趙守田身體）張張嘴，剛想說話，出口卻是熟悉的大嗓門。
“沒事！”
吼得一家子都一哆嗦，她自己也嚇得縮脖子。
趙建民呆呆看著父親。
“爸，你咋像哭過？”
林秀蘭（趙守田身體）慌忙低頭。
“沒、沒哭。”
粗聲粗氣，還帶著點委屈。
一家幾個孩子徹底傻了，趙建民眼珠子都直了。
“完了。”
“咱家這倆人……中邪了？”
“中邪？”
趙建民一句話，把屋里幾個人都給說愣了。
林秀蘭——不，現在該說是頂著趙守田身子的林秀蘭，嚇得連忙板起臉。
“胡咧咧啥！”
這一嗓子出來，中氣十足，連她自己都嚇一跳。
這嗓門咋這么大？跟打雷似的。
趙建軍縮縮脖子，小聲嘀咕。
“爸，我就說說……”
說著，他偷偷瞄向“林秀蘭”。
平日里娘總是一早起來扎圍裙、生爐子、熬稀飯，嘴里不停念叨。今天倒好，頭發亂糟糟披著，臉色黑得跟要開批斗會似的。
趙守田（林秀蘭身體）也意識兒子看自己的眼神不對，趕緊坐好。
剛一動，腰眼子一陣酸，小肚子還隱隱發墜。
他疼得倒抽涼氣。爹的！女人天天這么難受？
前世咋沒聽秀蘭說過？
林秀蘭（趙守田身體）得不行，生怕孩子看出破綻，趕緊揮手。
“去去去，趕緊洗臉收拾收拾。”
幾個孩子互相看看，總覺得哪兒不對，可誰也沒多想，畢竟天底下再離譜，也沒人會想到親爹親媽換了魂。
等孩子一出去，老兩口齊齊關上門。
趙守田長嘆一口氣：“眼下先瞞住孩子，等穩住家里瑣事，咱們找機會，看看有沒有法子換回來，總不能一輩子頂著對方的身子過日子。”
林秀蘭連連點頭，兩人心中惶恐不安，卻又因為重見健康的子女，生出一絲僥幸。
屋里安靜下來，趙守田和林秀蘭對視，都從對方眼里看見了驚恐，壞了，這不是做夢，真回來了。
還回到了1986年，更要命的是。
身子，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