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和美好我用血肉去感受------------------------------------------，所以當離別真正到來的時候，只能傻傻地愣在原地。，被漫長回憶里的某個細節抓住，然后整個人就陷進去了。越想忘記就越忘不掉，最后只能在記憶里刻舟求劍。實際上失去以后能做的，就只有懷念。于是恍惚間覺得，那么多個日夜和一場夢一個樣……，深綠色的帷幔在屋檐下被風不斷揚起，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幟，反復拍打著這個即將告別的季節。，香爐里的草木香淡淡的，發出讓人安神的味道 。，就好像躺在那里的人一直陪伴在身邊一樣令人安心。可那終究是假象。，涼風不斷從脖頸吹過，像一只冰涼的手，執拗地要把她拉回現實。。最重要的人離開的時候是不會流淚的，因為他們離去的人舍不得在世的人流淚。爺爺走的時候爸爸是這樣說的。，程瓷只覺得輕飄飄的眼淚撐不起沉重的思念，淚水早就隨著過往和爸爸的回憶流干了。《愿與愁》，她嫌膩戴上耳機；那些年爸爸在廚房笨拙地煎蛋，把鹽撒得到處都是；那些年他總說“瓷瓷，爸爸來接你了”，聲音隔著校門口的人群都能精準地落在她耳畔。，她赤著腳走過，每一步都是血，卻不敢停下。。陽光初露，是從堂前照進來的。，斜斜地落在青磚地上，溫暖，卻沉重得讓人抬不起頭。，忽然覺得它像一把尺，丈量著生與死的距離。而她正站在這段距離的正中央，往前往后，都是虛空。，空氣里加入了一絲淡淡的梔子花香。，像某種來自遠方的慰藉，不合時宜地闖入了這片被死亡填滿的空間。程瓷抬起頭。
少年站在門口，逆著光，腕上戴著一個白月光冰種的鐲子，耳垂上的耳洞似乎有點滲血，小小的紅點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醒目。
他就這樣呆呆地看著程瓷，唇上沒有一點血色。四目相對的剎那，兩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那個，抱歉啊我不是故意要來這的，你別生氣！我這就走。"黎釋的聲音有些啞，說完便轉身抬起腳打算離開。
可剛邁出一步，他又收住了。
猶豫了兩秒，他回過頭來，用手指輕輕在程瓷的左肩點了點，然后把頭伸到她的右肩旁，像是在故意和她玩鬧著說話。
"hello又見面了哈哈。"他說，聲音里帶著某種刻意壓低的輕快，"我好像有點迷路了，那個你知道新仁醫院往哪走嗎，我手機沒電了不知道該往哪去。"
程瓷轉頭瞥了他一眼。少年的睫毛很長，在陽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的眼神里有種不設防的真誠，像某種動物幼崽，讓人不忍心拒絕。她在香爐里插上了一支新燃的香，拿起手機就往外走。
"走吧，帶你去。"
咖啡館外，程瓷給黎釋掃了個充電寶，自己手里還提著七八個袋子，全是身邊的少年方才在街邊小店里買的。
檸檬撻、桂花糕、一盒牛軋糖、兩串糖葫蘆、一杯溫熱的杏仁露……他幾乎把看到的所有零食都買了一份，然后一股腦塞進她手里。
"你笑啥，"黎釋蹲在路沿上，把充電寶連著手機，屏幕終于亮起來的時候他明顯松了口氣。
"我手機充上電了。走，請你喝奶茶！"
他站起來，不由分說地拉著程瓷的衣角轉頭進了奶茶店，嚷嚷著讓她趕緊點單。
程瓷從上到下打量著他——干凈的白襯衫，手腕上那只玉鐲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看起來至少七位數。看著也不笨，怎么就一直這么酷酷地給她花錢。
"哎呀你也別多想，"黎釋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低頭攪著杯里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你是我在新桐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我是從醫院偷偷跑出來的。"
他拉起左手的袖子，手腕上區別于右手的翡翠手鐲，赫然戴著的是新仁醫院的住院手環，上面確實記錄著他的個人信息。
白底藍字的標簽，編號一長串，姓名欄寫著"黎釋"，科室是血液科。
程瓷盯著那個手環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東西忽然軟了一下。
原來他也不是那個世界的人。原來他也困在某個看不見的籠子里，只是他選擇了用最輕快的方式來面對。
就像方才在靈堂門口，他明明看見白布、聽見誦經，卻硬要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用一句"又見面了"把所有沉重都擋在外面。
兩人互換微信之后黎釋就離開了奶茶店，走之前他在門口回頭沖她笑了笑，說"謝謝你啊，程瓷"，語氣輕得像在自言自語，然后轉身推開門，融進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程瓷一個人坐在窗邊，手里那杯奶茶還溫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慢慢滑下來，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跡。
天空又開始飄雨。雨絲細細密密的，把這個陌生的城市籠進一層薄霧里。
這一切都來得太急切，程瓷一個人凌亂著不知道未來要怎么走。她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爸爸走后空蕩蕩的家，她無處可去，只能來新桐投靠那個早就和爸爸離異的親媽。
梁樞和早就和別人再婚了，家里還有一個弟弟，起初她不同意程瓷來住，直到程瓷答應把爸爸的部分遺產分給她，這個女人才勉強點頭。
前提是程瓷必須裝作是她的遠房親戚，否則她就把爸爸的骨灰給倒了。
程瓷答應了。她沒有選擇。
那個令人窒息的家，走進去，就是插足別人幸福生活的罪人。
她這次出來不過是去廟里給爸爸上柱香，說說最近發生的瑣事。可連這樣的日子，也不知道還能過多久。
手機開始震動。是黎釋發來的消息。
"下雨了，你回家了嗎"
程瓷看著這條信息，不知道該回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這個陌生城市的雨會下多久，不知道明天的自己該去哪里，不知道梁樞和看見她出來這么久會不會生氣。
她沒仔細想，隨手挑了一個表情包發了過去。
是一個笨拙的笑臉。發完她就后悔了，好像太輕浮了。可黎釋那邊很快回了兩個字："嘿嘿。"
然后又是一條："明天你還去廟里嗎？我陪你去吧。我后天就做骨穿了，明天想出去玩。"
程瓷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她知道自己應該提防一些。
這個城市對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這個少年她今天才第一次見，萬一是人販子怎么辦？萬一是騙子呢？
可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奶茶店里的音響切到了一首歌。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她心里猛地一顫。
"壞和美好我用血肉，去感受……"
是林俊杰的《愿與愁》。爸爸生前最喜歡的歌。
每次他來學校接程瓷回家，車上總要放這首。她之前老嫌聽膩了，拿起耳機就聽別的。
可此刻她坐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窗外下著雨，手里捧著一個陌生人買的奶茶，耳邊是爸爸最喜歡的歌，她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面鏡子，把她照得支離破碎。
程瓷把頭埋進臂彎里，肩膀微微發抖。那些被強壓下去的眼淚終于找到了出口，大顆大顆地砸在桌面上，混著水漬洇開。
她想起了黎釋的手環，想起了他耳洞滲出的血，想起他明明害怕卻還要故作輕松地說"我想出去玩"。
也許在這個城市里，他們只是兩個同時迷了路的人，只不過她選擇沉默，而他選擇用傻乎乎的方式來抵抗。
手機又亮了。
黎釋發來一張照片，是車窗外的雨景，模糊的霓虹燈在玻璃上暈成一片，在這家奶茶店附近的位置。
"別哭了。"他說，"明天給你帶梔子花。醫院后門種了好多。"
程瓷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可她終于覺得自己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不是一個人了。
那種感覺像是一根被風吹了很久的線，終于找到了另一個可以纏繞的端點。哪怕明天這根線就會斷，哪怕后天他就進了手術室，哪怕這一切都只是一場短暫的慰藉。
至少此刻，有人記得給她帶梔子花。
她擦了擦眼淚，重新拿起手機，給黎釋回了一行字：
"好。明天見。"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奶茶店里的歌還在循環。
程瓷起身準備回那個"家"，心里卻在想，明天的梔子花會是什么顏色的呢？白色還是淡黃？
她忽然很想快點到明天，想看看黎釋從醫院后門偷摘花時笨手笨腳的樣子，想看他手腕上那只鐲子晃蕩在晨光里，想聽他用那種故作輕快的語氣說"我來啦"。
她走出奶茶店，涼風迎面吹來，帶著雨后的潮濕和泥土的氣息。
程瓷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握緊在手心，然后一步一步地走進了灰藍色的暮色里。
身后，奶茶店的燈光漸漸遠去，像一粒小小的、溫暖的星。
而前方，是明天。是梔子花。是那個住在醫院里卻想陪她去廟里上香的少年。
她忽然覺得，也許時間是有重量的。只是那種重量，要在眼淚里才能稱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