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死在北境那年，朝堂追封沈家滿門忠烈。
我兄長死在雁回關那年，皇帝親口說沈氏女兒可得一世安穩。
可第三封邊報傳回京城后，他們卻要我披上嫁衣，替王朝去異國和親。
為了活，我跪在宮門前，用祖父、父親、兄長三條命換了三道賜婚旨。
第一道給謝懷璧，他說：
“照檀，我不能拿謝氏清名陪你賭。”
第二道給衛岑，他將婚書原封退回：
“我身在禁廷，不能為你抗旨。”
第三道，我還未遞到裴硯舟府上。
他便讓小廝傳話：
“世子說，沈姑娘若真懂事，便該為國去嫁。”
那一刻，我忽然笑了。
原來我守了半生的京城，從沒有一個人想讓我活。
那第三道圣旨，我要親自來寫。
......
宮門外的雪灌進喉嚨，冷得我徹底清醒。
裴府的小廝追了上來。
他不敢看我，只把頭埋得很低。
“沈姑娘，世子還有一句話。”
我停住腳。
袖中的明黃卷軸硌著腕骨。
那是我用沈家三代忠骨換來的最后一道空白賜婚旨。
小廝咽了咽口水。
“世子說，沈姑娘明日進宮謝恩時，千萬別失儀。”
“丟的是沈家的臉。”
我看著他。
雪落在他肩頭，他卻抖得比我還厲害。
我問：
“他連見我一面都不敢，卻敢替沈家教我懂事？！”
小廝臉色發白。
裴府朱門開了一線。
門內暖氣涌出來，夾著沉水香。
我站在門外，鞋底已經被雪水浸透。
里面傳來女子的笑聲。
蕭明珠走出來時，披著裴硯舟的雪狐裘。
那件狐裘，我認得。
去年冬日，我在侯府門前等裴硯舟，他怕我冷，親手披到我肩上。
他說：
“照檀，往后京中風雪，我替你擋。”
如今那件狐裘落在蕭明珠身上。
領口還留著他的香。
她手里繞著一枚平安結。
紅繩舊了，邊角起了毛。
那是我十五歲那年，在沈家祠堂跪了一夜，替裴硯舟求來的。
當時他傷了肺，太醫說要靜養。
我信了寺中老僧的話，跪到膝蓋腫起，才求來這枚結。
裴硯舟收下時，把它貼在胸口。
“照檀送的東西，我死也不丟。”
蕭明珠抬起手，紅繩在她指尖晃。
“沈姑娘，這舊繩子是你的？”
她笑得很輕。
“硯舟說壓箱底礙眼，我替他拿出來透透氣。”
我指尖發冷。
不是因為雪。
蕭明珠松了手。
平安結落進雪泥。
她鞋尖碾上去，慢慢轉了一下。
紅繩被泥水浸透。
我彎腰拾起。
冰碴劃破指腹，血滲進紅線。
我沒有抖。
門內終于傳來裴硯舟的聲音。
“明珠，別鬧。”
那語氣很溫和。
從前他哄我喝藥時，也是這樣。
我抬眼望向影壁后。
他沒有出來。
只隔著一道門，一面墻，一層他不肯撕破的體面。
“照檀。”
他喊我的名字。
我胸口一緊。
下一句，他說：
“明日進宮謝恩。”
“沈家滿門忠烈，不該出一個抗旨的女兒。”
我攥著平安結，指腹的血順著紅繩滴下去。
父親靈柩入京那日，裴硯舟在人群里握住我的手。
“以后我護你。”
如今他護的是蕭明珠。
壓我的，是沈家忠烈四個字。
蕭明珠走近一步。
她看著我袖口露出的明黃一角，眼里閃過快意。
“沈姑娘，你父兄為國死了，你為國嫁，不正好全了一門忠義。”
我抬頭看她。
沒有哭，也沒有罵。
我只是把那枚平安結丟回裴府門檻。
紅繩砸在朱漆門檻上，聲音很輕。
“裴硯舟。”
門后靜了一瞬。
我一字一句道：
“從今日起，你不配收沈家的平安。”
蕭明珠臉上的笑僵了半分。
裴硯舟終于往外走了一步。
他的衣角剛露出來，宮中內侍的尖嗓便從長街盡頭傳來。
“沈照檀接旨——陛下命你三日后和親啟程，隨行禮官，正是裴世子。”
內侍的聲音落下，長街的雪聲都停了。
裴硯舟終于從門內出來。
他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