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冷一些。，手里攥著那張薄薄的通知書，紙張被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因產(chǎn)業(yè)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本廠部分車間停工，以下人員即日起下崗待業(yè)。。“小禾，別看了，再看也變不出花來。”，眼眶還是紅的，“回去吧，回家歇兩天再說。”，塞進(jìn)帆布挎包里，勉強(qiáng)笑了笑：“周姐，路上慢點。”，沿著梧桐樹掩映的街道往回走。，打著旋兒從車輪旁掠過。，收音機(jī)里放著鄧麗君的歌，一切如常，可她的生活已經(jīng)天翻地覆了。，在這個年紀(jì)沒了工作，往后怎么辦？，還沒掏鑰匙，門就從里面開了。，表情有些不自在。他的帆布行李包已經(jīng)收拾好了，就放在腳邊。“小禾，我正想去找你。”
他搓了搓手。
林小禾心里咯噔一下。
他們談了三年，雖然沒正式訂婚，但周圍人都知道。
趙建國在物資局當(dāng)采購員，家境尚可，**一直覺得她高攀了。
“你們廠的事，我聽說了。”
趙建國頓了頓，“我媽昨天又提了咱倆的事，她說……她說你工作沒了，以后負(fù)擔(dān)太重。我姐也要結(jié)婚，家里拿不出錢來兩頭辦。”
林小禾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趙建國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聲音低下去：“小禾，要不，咱倆先分開一段時間？等我攢夠了錢，我再……”
“行。”
林小禾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你走吧。”
趙建國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拎起包，低著頭從她身邊走過去。
門關(guān)上那一刻，林小禾靠在門板上，仰起頭，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舍不得，是覺得委屈。
她爸在她十五歲那年離開了，**改嫁去了外地，這些年她一個人在這座城里，省吃儉用，在廠里年年都是先進(jìn)。
可到頭來，工作沒了，對象也沒了。
哭了大概十分鐘，她抹干眼淚，去水房洗了把臉。
哭有什么用？哭完了日子還得過。
她翻**子里最后一個西紅柿，打算下碗面吃。
這時，門外傳來郵遞員的聲音：“302，林小禾，掛號信！”
信是從老家寄來的。
林小禾的老家在江南一個叫青柳村的地方。她從來沒回去過。
她爸年輕時就來了城里，跟老家?guī)缀鯏嗔寺?lián)系。
她只知道奶奶還活著，住在村里的老屋里，父親偶爾會偷偷寄點錢回去。
她拆開信，是村支書寫的，字跡歪歪扭扭：
“林小禾同志：
***林張氏于上月病故，老屋年久失修，按規(guī)定無人繼承將由村集體收回。如若繼承，請于年底前回來**手續(xù)，否則視為放棄。”
林小禾拿著信愣了好一會兒。
奶奶走了。那個她只在照片里見過的老人，走了。
照片是五年前父親偷偷拿給她看的，一張發(fā)黃的小照片，老**坐在門檻上，穿著藍(lán)布褂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的皺紋很深。
“***是個能干人。”父親當(dāng)時說。
林小禾把信看了三遍，又翻出存折看了看。
這些年攢下的錢，加上廠里發(fā)的遣散費(fèi)，統(tǒng)共不到兩百塊。
城里已經(jīng)沒有她的位置了。
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想了很久。
天黑了，她點起蠟燭，從箱底翻出一張揉皺的紙條，上面是父親寫的地址：青柳村，過了石橋右拐，第三家，院里有棵棗樹。
她不知道那個村子是什么樣子的，不知道老屋還能不能住人，不知道回村里會過著怎樣的日子。
但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禾退了房，把能帶的東西塞進(jìn)兩個蛇皮袋，剩下的送給了鄰居周姐。
她背著行李，先去郵局給村支書回了封信：“三天后我就回去了，請您不要收回屋子。”
從城里到青柳村，要先坐火車到縣城，再轉(zhuǎn)長途汽車到鎮(zhèn)上，最后還得走五里路。
綠皮火車慢悠悠地晃，窗外的景色從灰撲撲的廠房變成****的田野。
稻子已經(jīng)收割了，剩下齊刷刷的稻茬，田埂上的草枯黃了，遠(yuǎn)處的村莊冒著淡淡的炊煙。
林小禾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冰涼冰涼的。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咱們老家啊，春天遍地是油菜花，黃燦燦的，好看得很。夏天去河里摸螺螄，一摸一大盆。秋天的稻子熟了，風(fēng)一吹，跟金色的浪一樣。”
父親說這些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到了縣城已是傍晚，去鎮(zhèn)上的班車沒了。林小禾在車站旁邊的小旅館住了一宿，花了八毛錢。
老板娘看她一個姑娘家，多問了兩句，她只說走親戚。
第二天一早坐上長途汽車，路越來越顛簸，柏油路變成了石子路，石子路變成了土路。
車上的乘客越來越少，最后一個背著竹簍的老**也在半路下了車。
司機(jī)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去青柳村？”
“對。”
“那地方偏，一年到頭沒幾個外人去。”司機(jī)說完，又加了一句，“到了，前面就是。”
林小禾拎著行李下了車，站在一條土路上。
路兩邊是望不到頭的田野，遠(yuǎn)處有稀稀拉拉的幾排房子，灰瓦白墻，隱在竹林后面。
再遠(yuǎn)一點，是一條河，河面上有座青石橋，橋頭長著一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泥土味，還混著柴火燃燒的煙氣。
林小禾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往前走。
而另一邊，在那座石橋上，有個人正靠著橋欄桿看書。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jié)實的手腕。
他的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眼窩微陷，看著有幾分冷峻，但垂眼看書的姿態(tài)又很安靜。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年輕女人，背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
她穿著一雙半舊的皮鞋，鞋面上沾了泥，顯然不習(xí)慣走土路。
那人合上書，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看著她走近。
林小禾也看到了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橋不長，她低著頭走過去，在他身邊經(jīng)過。
這人應(yīng)該是村里的吧。
她沒有說話，繼續(xù)往前走，走下石橋，拐過彎，按照父親寫的地址，數(shù)著房子：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院里有棵棗樹。
棗樹的葉子已經(jīng)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但確實是棵棗樹。
院子里長滿了枯草，足有半人高。兩扇木門虛掩著，門板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頭。
林小禾推開門，吱呀一聲，院子里驚起兩只麻雀。
她看到了那間老屋。
屋頂?shù)耐咂艘唤牵冻龊诙炊吹目吡ζご髩K大塊地脫落，露出里面的青磚。窗戶上的紙早就爛光了，木框歪歪斜斜地掛著。
風(fēng)吹過來，門板又晃了晃，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林小禾站在院子里，手里的蛇皮袋慢慢滑到了地上。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身后傳來腳步聲。她轉(zhuǎn)頭，是橋上那個男人。
他沒說話，走到她面前，彎腰拎起地上的蛇皮袋，然后側(cè)過身，下巴朝屋里揚(yáng)了揚(yáng)。
林小禾愣了一下，看著他背上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軍綠挎包，突然覺得以后的日子或許不是那么糟糕。
她跟在他身后，走進(jìn)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暮色四合，遠(yuǎn)處有人家在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