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暑假去省城找我姨媽，能學點本事。
我姨媽在南橋路那邊開小飯館，我媽在電話里反復念叨，說你姨媽在省城扎了根，你去了勤快點，別給她丟人。
我坐了七個小時大巴，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客運站門口全是拉客的電動車，空氣里一股汽油味和餿汗味混在一起，地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誰灑的湯水還是雨水。
我姨媽讓我在出站口等。
我站在二號門旁邊，旁邊是個賣烤腸的小攤，老板看了我好幾眼。
我把帆布包抱在胸前，手機攥在手里，屏幕亮著，聊天記錄停在她發的那句到了在門口等，我店里忙完接你。
九點五十六分發的。
我再去看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三十八了。
我打了兩個電話，都沒接。
第三個響到自動掛斷。
我發消息說姨媽我到了一會兒了，沒回。
又發一條，說我在二號門。
沒回。
我翻她的朋友圈，下午五點還在發升學宴預訂，配圖是滿桌***和蒸魚，配文暑假旺季，手慢無。
我站在那兒，身邊不斷有人經過，拖著行李箱，拎著蛇皮袋，吵吵嚷嚷。
有個男人推著小推車差點撞到我，回頭罵了一句，我沒聽清。
烤腸老板開始收攤，他把鐵簽子一根根收進桶里，看了我一眼，又移開視線。
我等到凌晨一點。
我刪掉了我姨**號碼。
不是拉黑，是刪掉。
連帶著我媽發給我的那條你姨媽號碼你存好的短信也**。
手機屏幕干凈了，我抬頭看客運站的招牌，燈管壞了一截，省字少了半邊，只剩城字亮著，白得像沒熟的米。
旁邊夜市還有一家小飯館開著門，卷簾門只拉上去一半，里面燈亮著，能看到兩張油亮的桌子，地上堆著菜筐。
一個女人蹲在門口刮魚鱗，嘴里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手里拿著個本子在對菜。
她抬頭看到我，把煙從嘴里拿下來。
“找人？”
我說：“不是。”
“我找活。”
“您這兒要人嗎？”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行李箱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本子往菜筐上一拍。
“洗得動碗嗎？”
我說：“洗得動。”
她朝門里揚了揚下巴。
“進來吧，今晚還有兩桌沒收，你先把后廚那盆碗洗了，別把缺口碗割了手。”
我走進去，把行李箱放在墻角。
問出這句話之前，我已經在心里把那條回縣城的路踩滅了八百遍。
那個女人叫蘭姐。
后來我才知道她不是老板娘，是這家飯館真正撐事的人。老板姓秦，街坊都叫他秦老蔫，平時只管坐在門口擇蔥，收錢都能收錯。
蘭姐說，這條夜市街，十家店有九家靠女人頂著，剩下一家還沒倒，是因為女兒周末來幫忙。
“你哪兒的？”她問我。
我說了縣城名。
她想了想：“沒聽過。”
又問：“投奔誰的？”
我說：“沒有投奔誰，自己來的。”
她沒再問。
蘭姐有個習慣，說話的時候手不停，炒菜端盤罵跑堂，三件事能同時做。
她跟你說話的時候不一定看你，但你多洗碎了一個碗，她隔著灶臺都能聽出來。
后來熟了之后她告訴我，那晚她看到我站在門口，就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你身上有股味兒。”她趴在桌上算賬，頭也不抬，“被親戚晾過的人，都帶著股味兒。”
我手里正刷著一口鐵鍋，手背被熱水燙了一片，沒起泡，就是辣辣地疼。
我把鍋沿的油垢刮干凈，倒扣到架子上。
被丟下的人身上有股味兒，別人聞不到，同類一靠近就懂。
我在蘭姐的小飯館干了半個月。
每天傍晚開火，干到凌晨收攤。
夜市的客人雜，有下班的工人，有喝多的學生，有帶孩子吃宵夜的夫妻。桌上一片狼藉，地上一片狼藉，嘴里還催著再加一份炒粉。
我學會了洗碗、切配、記桌號，學會了什么菜要先下鍋，什么菜不能隔夜賣，學會了怎么在客人鬧事時把話說圓。
蘭姐說這是本事，我說這是挨罵。
她笑了。
“挨罵怎么了？能把錢收回來就是本事。”
我沒有反駁。
我想起我媽給姨媽打電話時那種小心的口氣，想起我刪掉的號碼，想起我站在二號門口等到凌晨的那天晚上。
蘭姐說得對。
能活下來就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