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服務區的時候，我還以為賀川只是去買瓶水。
“小梨睡著了，你別吵她。”我把女兒往懷里抱了抱。
賀川拉開后座的門，一把抱走小梨。
蘇曼抱著她女兒朵朵上了車，沖我笑：“棠姐，麻煩挪一下，我坐中間。”
我愣住：“你們要干什么？”
賀川回到駕駛座，擰動車鑰匙。
“小梨剛才咳了兩聲，朵朵喉嚨嬌，不能挨著她。”
“所以呢？”
“所以小梨去后備箱待會兒。”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賀川，你讓我女兒坐后備箱？”
他沒回頭：“半個小時路，又不是棺材。”
朵朵拍著手笑：“臭妹妹坐箱子，臭妹妹坐箱子。”
我去拉車門，門鎖落下，咔噠一聲。
“賀川，開門！”
他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你要么坐好，要么也滾下去。”
車子駛出服務區，上了高速。
我拍車窗，掌心很快麻了。
“賀川，停車，讓我下去。”
他不理，車速一格一格往上跳。
后座，蘇曼把朵朵的裙擺理平，語氣像在勸人少放鹽。
“棠姐，你別怪阿川。小梨咳得那么響，萬一傳給朵朵怎么辦？朵朵夜里一咳，我能哭死。”
“她三歲，你讓她一個人待后備箱？”
“后備箱怎么了？”蘇曼笑，“上次你去給人修舊畫，阿川不也把小梨放后備箱睡了兩個鐘頭嗎？他說那叫練膽子。”
我盯住賀川的后腦。
那天他帶小梨去動物園，小梨回來燒到三十九度，問她看見什么，她只說黑。
我以為她累糊涂了。
原來她看見的只有黑。
“賀川，停車。”
他點了根煙，煙灰落在方向盤上，“林棠，小梨就是被你慣壞的。女孩子別太嬌氣，后備箱待一會兒，死不了。”
“她有哮喘，你忘了她上次差點沒搶回來？”
“那不是活著嗎？”他吐出一口煙，“朵朵金貴，你那個丫頭，糙點養。”
我聽見后備箱里傳來咚咚的撞擊聲。
“小梨。”我趴到座椅后面，“媽媽在，別怕。”
里面傳來悶悶的哭聲：“媽媽，我熱，我喘不上來。”
我伸手去掀后座隔板，蘇曼按住我。
“棠姐，你別亂來，高速上出事誰負責？”
“放手。”
“不放。”她靠近我，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我今天上這輛車，就是想看看你女兒能撐多久。”
我去抓她的手，她往后一躲，朵朵立刻哭起來。
“媽媽，她打你。”
賀川吼：“林棠，你再動一下試試。”
“賀川，小梨喘不上氣了。”
“還有二十多分鐘到家。”
“她撐不了二十分鐘。”
“那看她命。”他說，“算命的不是說她命硬嗎？”
朵朵沖著后備箱喊：“臭妹妹，你快死了嗎？你死了，爸爸就只抱我了。”
后備箱又響了兩下。
一下。
又一下。
然后沒聲了。
我貼著隔板喊：“小梨，你應媽媽一聲。”
里面安靜得像被人捂住。
我開始砸車窗，手鐲碎了，玻璃只留下幾道白痕。
“賀川，小梨沒聲音了，停車。”
“裝的。”他把煙按滅在車載煙灰缸里。
“她病發了，求你停車。我簽字離婚，房子給你，我什么都不要。”
蘇曼摸了摸朵朵的頭發，“棠姐，一個丫頭片子，救回來也嫁出去。阿川媽早說了，下一胎要兒子，你別把自己后路斷了。”
“賀川。”我嗓子喊得發疼，“我求你。”
他忽然笑了一聲，“你現在跪下，給我磕三個頭，我考慮。”
我跪在后座上，對著駕駛座低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求你停車。”
車里靜了幾秒。
賀川笑得肩膀都在晃，“你還真磕？林棠，你現在跟狗有什么區別？”
蘇曼也笑，朵朵學她捂嘴。
我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賀川。
“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少嚇唬我。”賀川加了油門，“你那點修畫的錢，還不夠我給朵朵買一條裙子。”
前面是收費站，車速終于慢下來。
我抓起碎掉的手鐲片，抵在自己脖子上。
“開鎖。”
賀川從鏡子里掃了一眼，“你演給誰看？”
我把碎片往皮膚上一壓，熱的血順著領口流下去。
收費員把臉探出來，“師傅，車里沒事吧？”
我沖她喊：“后備箱有孩子，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