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唐卡
那幅唐卡在看他。
次仁站在樓梯上。手電光晃過去，綠度母垂著眼瞼。金汁和朱砂堆出來的眉眼，低著，正透過畫布盯住門口。這門他推過一百回，可凌晨兩點多，頭一回。雨砸在屋頂上，噼噼啪啪，蓋住了別的動靜。
然后看見了血。門縫滲出來，混了雨水，稀稀地淌了**臺階。**級那兒汪了一小洼。
樓梯響了一聲。次仁伸手推門，門軸澀住，又加了一把力，門朝里蕩開。手電掃進去，唐卡底下躺著一個人。不對，不是躺著。雙手合十端在胸口，仰面朝天，藏袍齊整，每條褶子都沒亂。格桑梅朵。六十五了，面色泛青，嘴唇微張，嘴角凝了一線暗紅。指間夾著半截銅轉(zhuǎn)經(jīng)筒，斷面毛刺翻卷，銅茬泛新，邊緣幾處發(fā)黑。天窗破了，雨漏進來，一滴砸在眉心正中，順著鼻梁滑下去，顴骨那兒拐了個彎。
次仁轉(zhuǎn)身往樓下跑。手肘撞翻門口的酥油茶桶，銅桶滾出去。半桶甜茶潑了一地，白花花地漫。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樓梯拐角，連滾帶爬到了樓下。
才讓卓瑪從里間沖出來。外套只披了一邊袖子，頭發(fā)散著，趿著拖鞋。她先看見次仁的臉，煞白，嘴唇抖，膝蓋上一塊濕泥，張口就問："小偷？進賊了？"
次仁側(cè)身。才讓卓瑪越過他肩膀，目光順著樓梯往上爬。暗紅色液體正從臺階往下滴答，一步，兩步，三步，砸在一樓地面上，濕答答的，一下接一下。
她后退三步，后背撞上柱子，砰一聲。嘴唇哆嗦兩下，沒出聲。她認得那幅唐卡。三十年前，老畫師在孤兒院飯?zhí)卯嬃怂膫€月，開光那天全院孩子穿新衣裳。格桑梅朵退休時什么都沒帶，就背了那幅畫。走到巷口桃花樹底下回頭笑著說，這東西替我看著那些孩子。看了三十年。現(xiàn)在一身血。
凌晨兩點四十。周明的車鑰匙拍在柏桑桌上，彈起來又落下。柏桑警服還濕著，傍晚游客**拖到半夜才收，毛巾搭脖子上，頭發(fā)一綹一綹黏著臉。
"別擦了。"周明已經(jīng)走到門口，"八廓街，雪域甜茶館。死者身份特殊，你去看了就明白。"
**在巷口熄火。柏桑踩著水往里走。閣樓燈架好了，光從破窗透出去。技術(shù)組縮在角落拍照。柏桑蹲下來。土墻，油煙熏了不知多少層，斑斑駁駁。但墻面上有人用金汁寫了字，***數(shù)字，1到9，筆力均勻。可3、7、9三個位置糊了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厚厚地蓋著，結(jié)了棕褐色的痂。柏桑拿棉簽刮了一下。手感不對。**下面滲出的血干了是酥的。這層?xùn)|西粘稠，表面有細密的顆粒。紫外線燈打上去，規(guī)則的結(jié)晶閃了一下。
多吉進來了。五十八了，臉被高原紫外線切了三十三年，法令紋深得像溝。他沒看**，先湊到柏桑手上，瞇著眼端詳棉簽頭。幾息之后開口，聲音不高："朱砂。扎什倫布寺**的，混了藏紅花粉。僧袍上用的。"
柏桑正要問，多吉人已經(jīng)走到墻根。他盯著數(shù)字3被蓋住的位置，腰彎下去，鼻尖快貼著土墻。眉心擰了個疙瘩。
"多吉？"
"這個案子——"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可能跟二十年前那場大火有關(guān)系。"
"什么火？"
他轉(zhuǎn)身走了。雨衣下擺在樓梯拐角一掃，人就沒影了。柏桑追了兩步："多吉！"
樓下傳來聲音，隔著雨簾悶悶的："先找物證，找齊了再說。"柏桑站在樓梯口，雨衣一角消失在門外夜色里。她捏著棉簽的手垂下來，指腹上沾了一丁點朱砂顆粒。湊近聞了一下，鐵銹似的血腥底下，藏紅花的氣味，干燥的，像舊僧袍翻曬時的那種。那種氣味她聞過。五年前。第一次出警，一個從孤兒院跑出來的孩子在八廓街抽搐，沒救回來。那孩子的手上，蹭的也是這種暗紅色的粉。
柏桑的手頓了一下。攥緊棉簽，轉(zhuǎn)身折回閣樓。
天亮前技術(shù)組出了東西。唐卡背面一根毛線，暗紅色，十厘米出頭，捻得緊實。一頭燒焦了，卷曲。天窗邊緣一塊焦黑織物殘片，指甲蓋大。柏桑把這兩樣加上格桑梅朵指甲縫里的朱砂粉、墻上刮下來的金汁殘片，分了四個證物袋。封口前她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