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心只想養廢繼子,他怎么就狀元了
我是侯府續弦,進門那年,繼子剛滿八歲,瘦得像根豆芽菜。
老夫人拉著我的手哭:“這孩子命苦,你可千萬別學話本里的惡毒后娘。”
我嘴上答應,心里冷笑。
轉頭我就把繼子的西席先生打發了,把他案上的《論語》換成了《斗雞譜》。
繼子怯生生地問我:“娘,我不讀書了嗎?”
我捏了把他的臉:“讀什么書,娘養你一輩子。”
十年后,瓊林宴上,新科狀元打馬游街,萬人空巷。
那少年翻身下馬,撩袍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紅:“娘,兒子沒辜負您的教導。”
我:“?”
我嫁進靖遠侯府那日,雪下得很大。
紅綢從正門鋪到垂花門,燈籠掛了兩排,風一吹,燭火晃得人眼疼。
我是續弦。
前頭那位夫人死了三年,留下一個八歲的兒子,叫謝硯舟。
拜堂時,侯爺謝臨崢不在。
他奉旨去了北境,婚書是早早定下的,人卻趕不回來。
我一個人拜完天地,被喜娘扶進新房。
蓋頭還沒坐熱,周老夫人就來了。
她年紀大,鬢邊全白,身上熏著佛香,進門先拉住我的手哭。???????
“知蘅啊,你進了這個門,往后就是硯舟的母親。”
我垂著眼,溫順點頭。
“母親放心。”
她哭得更厲害。
“那孩子命苦,三歲沒了親娘,父親又常年在外,你可千萬別學那些話本里的惡毒后娘,拿繼子撒氣。”
屋子里一靜。
陪嫁丫鬟春桃臉色都變了。
新婦進門第一日,婆母當著滿屋下人的面說這種話,像是先把一頂惡毒后****扣在了我頭上。
我笑了笑。
“母親說的是。”
周老夫人擦了擦眼淚,又嘆氣。
“硯舟身子弱,性子也怯,讀書倒勤勉,就是沒什么天分。”
“他父親盼他成才,我也盼。”
“你年輕,往后多費心。”
她說完,朝身后的嬤嬤使了個眼色。
嬤嬤抱來一摞賬冊。
“這是世子院里的用度,往后都由夫人管。”
賬冊放在我手邊。
很厚。
也很重。???????
我隨手翻了一頁。
一月參湯三十盅。
鹿茸十二兩。
上等徽墨六匣。
西席束修二百兩。
一個八歲的孩子,吃藥吃到像藥罐子,用墨用到像考狀元,先生的束修比翰林院侍講還高。
我沒說話。
周老夫人盯著我。
她在等我表態。
等我說一定把謝硯舟當親兒子教。
等我接下這口鍋。
我合上賬冊。
“母親放心,我會好好養他。”
周老夫人這才滿意。
她走后,春桃憋不住了。
“姑娘,這侯府也太欺負人了。”
我把鳳冠摘下來,扔到妝臺上。
“先去看看那孩子。”
春桃愣住。
“現在?”???????
“現在。”
我換了身素凈衣裳,去了謝硯舟住的青竹院。
院門口站著兩個小廝,見我來,眼神一閃。
里面傳出戒尺打在肉上的聲音。
啪。
啪。
啪。
一下比一下重。
隨后是男人冷硬的聲音。
“背不出便挨著。”
“世子是侯府嫡長子,將來要承爵,若連一篇《論語》都背不全,豈不叫人笑掉大牙?”
我停在門外。
屋里有個孩子低聲道:“先生,我背。”
他的聲音很小。
像被踩進雪里的火星。
先生冷笑。
“背。”
孩子磕磕絆絆念了兩句,又錯了。
戒尺再次落下。
春桃氣得要推門。???????
我按住她。
又聽了三下。
**下落下前,我推門進去。
屋內炭火燒得足,窗子卻開著半扇。
冷風灌進來,桌上的書頁亂翻。
謝硯舟跪在地上,衣裳單薄,臉白得沒有血色。
他確實瘦。
瘦得像根豆芽菜。
一雙眼睛很大,抬頭看我時,先是驚,隨即又慌忙低下去。
站在他面前的西席姓馮,四十來歲,留著短須,手里握著一柄烏木戒尺。
他看見我,只拱了拱手。
“見過夫人。”
沒有跪。
也沒有停下訓斥。
“夫人來得正好,世子今日功課又偷懶了。”
我看向謝硯舟的手。
十根手指又紅又腫,掌心還有舊傷。
我走過去,拿起他案上的《論語》。
書頁干凈。
邊角卻被人用指甲掐出了印。???????
這孩子不是偷懶。
是怕得讀不進去了。
馮先生還在說。
“老夫人吩咐過,世子天資不夠,便只能勤學。”
“若夫人心軟,誤了世子前程,將來侯爺怪罪下來,誰擔得起?”
我翻了兩頁書。
夾頁里掉出一張紙。
上頭寫著謝硯舟今日要背的篇目。
從晨起到夜半,整整十二篇。
中間只留兩刻吃飯。
我抬眼。
“誰定的?”
馮先生皺眉。
“這是為世子好。”
“我問你,誰定的?”
馮先生臉色沉下去。
“夫人剛進門,不懂讀書人的事,還是不要亂插手。”
我笑了。
春桃立刻把門關上。
屋里更靜。???????
我拿起那柄戒尺。
沉。
烏木包銅邊,打在人手上,不見血,卻能傷筋骨。
我問謝硯舟。
“疼嗎?”
謝硯舟肩膀一抖。
他沒敢說話。
我蹲下去,看著他的眼睛。
“疼就點頭。”
他遲疑了一下,輕輕點頭。
我站起身,把戒尺往馮先生懷里一扔。
“結束了。”
馮先生一愣。
“夫人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被打發了。”
他的臉頓時漲紅。
“我是老夫人請來的西席!”
“那就讓老夫人再請。”
“世子功課不能停!”
“停。”???????
我說得很平。
馮先生像聽見了荒唐事。
“夫人,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沒理他。
我走到書案前,把《論語》《孟子》《尚書》一本本抽出來,扔給春桃。
春桃抱著書,眼睛瞪得很大。
我又從隨身帶來的箱子里取出一本舊冊,放到謝硯舟案上。
封皮上三個字。
斗雞譜。
馮先生臉都青了。
“荒唐!”
門外的小廝也變了臉。
謝硯舟怯生生抬頭看我。
“娘,我不讀書了嗎?”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娘。
叫得輕,像怕我不答應。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沒什么肉。
“讀什么書。”
“娘養你一輩子。”???????
他愣住了。
馮先生指著我,氣得發抖。
“你這是要養廢世子!”
我看向他。
“是啊。”
“你現在才聽懂?”
屋里死寂。
窗外雪落得更急。
我讓春桃送客。
馮先生甩袖出門,臨走前惡狠狠看了謝硯舟一眼。
那一眼太熟。
不像先生看學生。
像債主看欠債的人。
我把窗子關上,又讓人端來熱粥和雞蛋。
謝硯舟坐在桌邊,小口小口吃。
他吃得很慢。
像不敢相信這碗粥真是給他的。
我坐在一旁看賬冊。
翻到最后一頁時,指尖停住。
西席束修每月二百兩。???????
領銀人除了馮先生,還有一個私印。
朱。
侯府二房的夫人姓朱。
我沒吭聲。
夜里,春桃去送空碗回來,手里攥著一張紙,臉色發白。
“姑娘,這是在世子書案下發現的。”
我接過。
紙很薄,字也小。
只有一句話。
戌時,西角門,別讓小世子活過這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