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載煙火 終落深秋------------------------------------------，家鄉的深秋冷得人全身沒有一點暖意。，一遍遍掃過老屋空曠的院落。院門口那棵母親守了一輩子的老槐樹，落盡了最后一片葉子，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蒙蒙的天，蕭瑟得讓人心里發堵。，我九十六歲的母親，走了。、平和、無病無痛，像是熬完了人間所有的苦，終于肯歇歇了。，1964年生人，這輩子大半輩子都站在三尺***，教書育人，傳道解惑。我教過幾千個學生，告訴他們百善孝為先，告訴他們珍惜親人、善待父母。，自己卻活成了最遺憾的那個人。，生于1928年，一生**九十六個春秋。，她從未享過一天真正的福。，吃野菜、啃樹皮、餓肚子長大，十幾歲就下地干活、洗衣做飯、照顧弟妹。成家后嫁給同樣命苦的父親婁守根，兩個人一雙手，在貧瘠的黃土坡上，硬生生撐起了婁家的天。，不懂大道理，一輩子只懂四件事：吃苦、隱忍、養家、疼孩子。，到最后小妹出生，七年一個接著一個，七個孩子，全是母親一手帶大。，她凍裂雙手，依舊洗衣縫補。，她餓著肚子，把僅有的一口粗糧分給老人、分給孩子。，夜里點燈紡線，一輩子日出而作、日落不息，從未有過一日清閑。，老屋的炊煙永遠起得最早。
天還沒亮，灶臺就響起柴火聲，是母親起來做飯。
夜深人靜，屋里還亮著微弱的煤油燈，是母親在縫補我們破爛的衣裳。
小時候不懂，只覺得母親天生就該這么忙碌，天生就永遠不會累，永遠守在老屋，永遠在家等我們。
我們七個姊妹，就是在母親無盡的操勞與溫柔里，一個個長大了，長飛了，走遠了。
大姐留守鄉土，早早替母持家。
大哥扎根田地，替父扛起農活。
二姐溫柔顧家，一生惦念故土。
弟弟常年外出務工，聚少離多。
六妹嫁得近，時常歸家探望。
小妹最小，陪母親的時日最長久。
而我，是最**、最自私的那一個。
我讀書最好，心氣最高，一心想走出貧瘠的鄉村，奔赴外面的大千世界。
年少求學，我背著母親連夜縫好的書包，帶著父母省了又省的干糧，頭也不回地奔赴遠方。后來工作、教書、定居城市，幾十年光陰，我把所有的溫柔、耐心、時間，全都給了學生、給了講臺、給了陌生的人間煙火。
唯獨最虧欠我的爹娘。
我總以為，父母長壽康健，歲月悠長無盡。
我總以為，來日方長，以后有的是時間回家、有的是機會盡孝。
我總以為，老屋永遠炊煙裊裊，門口永遠有兩個人在等我歸來。
我萬萬沒想到，歲月最是無情。
2014年的四月，暮春時節，春光正好，我的父親走了。
父親婁守根，整整八十八歲。
他沉默剛強了一輩子，從未拖累兒女分毫，臨走也是安安靜靜，悄無聲息。
那一年，父親撒手人寰，留給母親整整十年的孤守。
整整十年。
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我的母親，從八十六歲，獨自熬到九十六歲。
一個*耋老人，送走相伴一生的老伴，獨自守著空蕩蕩的老屋，守著一院舊時光，日日晨起、夜夜獨坐，盼著兒女歸來，等著歲歲團圓。
這十年，我們姊妹常回，卻終究替代不了枕邊人，替代不了朝夕相伴。
我退休之前工作繁忙，每次歸來都匆匆忙忙。
吃一頓飯，聊幾句家常，轉身就要回城。
每一次離別，母親從不攔我，從不訴苦，只是靜靜站在門口，看著我走遠。
她眼里的不舍，我從前看不懂。
她心底的孤獨，我從前從未細想。
我總覺得母親身體硬朗、心態平和、高壽通透，一定可以長長久久地等我退休、等我安穩、等我好好陪她晚年。
可等我真正卸下半生疲憊，放下講臺重任，終于有空、有閑、有心，想好好守著她、陪著她、孝敬她的時候——
她走了。
2024年十一月，深秋寒涼。
九十六歲的母親，安然閉眼，追隨十年前離去的父親，去往了沒有苦難、沒有孤獨、沒有等待的遠方。
雙親皆去。
那一刻我才徹徹底底明白，什么叫子欲養而親不待。
這句話我教了一輩子學生，勸了一輩子別人，直到自己親身經歷，才懂得這七個字，重得壓垮人的一生，痛得浸透骨髓、悔得無處可逃。
老屋還在，庭院還在，草木還在，村口的老路還在。
唯獨，等我的兩個人，再也不在了。
院里再也沒有早起炊煙，堂屋再也沒有父母閑談，歸家再也沒有人迎、離家再也沒有人望。
偌大的老屋，只剩死寂，只剩我半生奔波、半生虧欠、半生來不及的孝道。
夜深人靜，我獨坐空院，秋風拂面，滿眼蒼涼。
原來人生最大的遺憾，從來不是功未成、名未就。
而是——
父母尚在時，我忙于遠方。
等我懂得珍惜，雙親已不在人間。
如果歲月能重來一次。
我不求前程，不求山海，不求半生功名。
我只愿守著老屋炊煙，守著我的爹娘，
盡早盡孝，不負養育，不負等待，不負這人間最深、最重的父母大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