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照著我粘貼碎紙的雙手。
那份繳費通知單，從中間被撕得粉碎，又用透明膠一點一點粘起來。粘到第三十幾片的時候我數不清了，碎紙的邊緣翹起來，怎么都貼不平。
婆婆就站在臥室門口，胳膊抱在胸前，語氣是那種熟悉的、帶著埋怨的慈愛。
"你王姐家兒子結婚差錢，臨時周轉一下，你怎么就這點親情都不顧了？你女兒上學的事，以后再想辦法嘛。"
以后。
我女兒只有這一個機會。
育華實驗小學，全市排名第一，每年只招六十個擇校生。報名費加贊助費三十萬，我攢了五年。每個月從工資里摳出來，寒暑假帶補習班賺的課時費全存進去，過年的壓歲錢、學校的績效獎金，一分一分往里添。
五年。
三十萬。
昨天下午我去銀行，準備把錢轉到學校指定的賬戶。
余額：四百一十二塊七毛。
我以為是系統出了錯。查了三遍流水，最后看見一筆轉賬，三十萬整，收款人：周美琴。
周美琴是我婆婆。
我粘好最后一片碎紙，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疲憊的笑。
"媽，錢我不要了。"
她的肩膀明顯松了一下。
"但是下周親家見面，您得陪我去個地方。"
她沒聽出這句話的意思。
她永遠聽不出來。
我叫沈知意，三十二歲，在豐城第七中學教語文，教齡九年，帶過四屆畢業班，年年優秀。
三年前，省城實驗中學發來調令，點名要我。那是全省最好的公立高中，去了就是正式編制加省級教研組。
我沒去。
因為我婆婆說她腰不好，沒人接送孫女上下學。因為我丈夫周正說他的修理廠剛開張，走不開。因為我公公去世早，這個家里里外外都靠我撐著。
調令壓在抽屜里放了三個月，過期作廢。
后來我再也沒等到第二次。
豐城是三線城市，第七中學是私立學校。私立學校的老師沒有寒暑假，沒有公積金，工資按課時算，多勞多得。我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九點到家。周末帶三個補習班，寒暑假帶五個。
五年，攢下三十萬。
全沒了。
我把粘好的繳費通知單夾進文件夾里，放在床頭柜上。
通知單上印著育華實驗小學的校徽，下面一行小字：請于九月十日前完成繳費，逾期視為自動放棄錄取資格。
今天是九月三號。
還有七天。
周正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身上帶著機油味和煙味。他踢掉鞋，在沙發上一躺，拿起遙控器換臺。
"**把我給妞妞攢的擇校費轉走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他換臺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
"三十萬。"
他坐起來了，但不是因為心疼錢。
"我媽跟我說過了，王姐家急用，周轉一下，過兩個月就還。"
"王姐家兒子結婚差錢，你信？"
"我媽還能騙我？"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天然的不耐煩，好像我在無理取鬧。
"妞妞的擇校費，九月十號之前必須交。過了這個時間，名額就沒了。"
"那就讓媽催催王姐，快點還唄。"
"三十萬，七天之內還？"
"你別什么事都往壞處想。"他又躺下去了，眼睛盯著電視，"媽做事有分寸，她不會坑自己孫女。"
我看著他的側臉。
這張臉我看了八年。談戀愛三年，結婚五年。五年里我替他還掉了修理廠開張時借的十二萬，替他交了兩年的店面租金，替**買了助聽器、血壓計、**椅。
他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句：你累不累。
"周正，我問你一件事。"
"嗯。"
"**轉走那筆錢之前，跟你商量過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遙控器在他手里轉了兩圈。
"商量過。"
三個字。
輕飄飄的。
我在那一秒鐘里把所有表情都收了起來。
"你同意了？"
"我說了先借著用，回頭還。你別揪著不放了。"
他換了個臺，綜藝節目的笑聲從電視里炸出來。
我轉身回了臥室。
關門的時候，手在門把手上握了五秒才松開。
妞妞在小床上睡著了，手里攥著一只毛絨兔子。她今年六歲，明年上小學。她的***老師說她認字量已經超過同齡孩子一倍，數學思維也好，是個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