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寡居，滿院清寒------------------------------------------，將院中那棵老槐的葉子吹得簌簌作響。，將手中的香**銅爐，青煙裊裊升起，繞過供桌上那塊黑漆牌位。“先夫謝聿珩之靈位。”。，第一件事便是焚香供奉，五年了，從未間斷，即便是病得起不來身的那幾日，也要讓丫鬟扶著，來這案前跪一跪。“昨日后巷田莊的管事來回話，說今年雨**，東邊那片地的收成怕是要減三成。”她將香插穩，手指在牌位邊沿輕輕擦過，抹去那一層極薄的灰塵，“我已讓賬房重新核了佃戶的租子，按災年的例減了，你不必掛心。”，她自己先怔了怔。。，又能掛心什么呢。，習慣將府中大小事務在這牌位前說一遍，仿佛他只是遠行，而非永別。，丫鬟素衣端著一盆溫水進來，見沈清衿已起身，便低聲道：“王妃，該梳洗了，今日宗族那邊有宴，幾位老太君都等著見您。”，在妝*前坐下。，二十歲的年紀，眉眼間卻沒有半分少女應有的鮮活，像一潭靜置太久太久的死水，清澈，卻無波瀾。，似是猶豫了一下。“有事便說。”
素衣咬了咬唇：“奴婢去廚房取熱水的時候，聽見二房的劉婆子在跟人嚼舌頭……說、說世子當年死在外頭，尸骨都沒運回來，王妃這守寡守的是個***，還——”
“還什么？”
“還守著個牌位當了五年的活死人。”
沈清衿從鏡子里看了素衣一眼，目光淡淡的：“這話你聽見就算了，不必學給我聽。”
“可是王妃！”
“梳頭吧，”沈清衿垂下眼，“再晚些，老太君們該等急了。”
素衣只得咽下后面的話，默默將她的發髻挽起，插上一支素銀簪子。
沈清衿看著鏡中的自己。
素衣說得沒錯，她守著的是個牌位，可這牌位背后，是謝家與沈家兩姓聯姻的盟約，是她十五歲那年從沈家正門抬進靖王府的八抬大轎，是滿京城人人都夸的一聲“忠貞節烈”。
她曾以為，自己是嫁給了謝聿珩這個人。
后來才知道，她嫁的是謝家的門楣，沈家的體面，京城世家的臉面。
她只是一個被禮教精挑細選出來的、配得上這些臉面的擺設。
門簾被人從外頭掀開，一個管事模樣的婆子走進來，也不行禮，只抬了抬下巴：“王妃，老王爺那邊傳話，說今兒宗族宴上要商議幾樁要緊事，讓您早些過去候著。”
沈清衿看了那婆子一眼。
這人姓周，原是老王爺院里的二等管事，上個月才被塞進她的院子，美其名曰伺候，實則是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知道了。”沈清衿淡淡道。
周婆子見她這副不咸不淡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輕慢，轉身出去時，嘴里還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屋里：“擺什么主母架子，還不定能當幾天呢。”
素衣氣得渾身發抖，攥著梳子的手指都白了。
沈清衿卻像沒聽見似的，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
靖王府的宗族宴設在正堂，一進院子便能聽見里頭的說笑聲。
沈清衿踏進門時，那笑聲頓了頓。
坐在上首的是三位老太君，謝家族中輩分最高的三位老夫人。左右兩排依次坐著各房的女眷，珠圍翠繞，衣香鬢影。
沈清衿上前一一見禮，姿態端莊，分寸不差。
大老太君笑著拉過她的手，對眾人道：“你們瞧瞧，不是我偏心，闔府上下，就數清衿最守規矩。當年聿珩出事，旁人都說新媳婦年紀輕輕的，怕是守不住。可你們看看，這都五年了，清衿是怎么過來的？府里府外，哪樁事不是她操持？”
眾人紛紛附和，夸贊之聲不絕于耳。
“是啊，清衿可是咱們京城的貞節牌坊呢。”
“這樣的媳婦，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沈家的女兒，家教就是好。”
沈清衿垂著眼，聽著這些贊美從四面八方涌來，將她一層一層地裹緊。
她們在夸她。
可這些夸獎，字字句句都在說：你做得很好，你要繼續做下去。你要守著，守到死。這才對得起我們的夸贊，對得起謝家的門楣，對得起世人對烈女的全部想象。
“清衿啊，”二老太君接過話頭，笑容溫和，語氣卻不留余地，“你是咱們謝家的體面。如今府里上下都看著你，外頭也都看著你。你可千萬要把這份體面守住，莫要叫人說咱們謝家的媳婦不懂規矩。”
沈清衿抬起眼，對上二老太君那雙精明而審視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剛嫁進靖王府的時候。
那天也是這樣的場合。她穿著嫁衣，抱著牌位，跪在滿堂賓客面前。所有人都說這是大喜，這是忠貞，這是千古佳話。
她那時十五歲，對著一張黑漆漆的牌位拜了天地。
沒有人問過她愿不愿意。
沒有人覺得她需要被問。
“清衿明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宴席散時已是午后。
沈清衿走出正堂，秋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臉上，卻暖不了半分。
她穿過回廊往自己院里走，迎面碰上一個年輕媳婦，是三房去年新娶的兒媳，姓林，才十六歲。
林氏一見她便迎上來，親親熱熱地挽住她的胳膊：“嫂嫂，方才席上我可聽見了，老太君們把**一頓夸。我可真羨慕您，這么多人敬重。”
沈清衿側頭看了她一眼。
才十六歲的小姑娘，眼里還帶著沒被磨滅的天真，說起“敬重”二字時，是真的覺得那是好東西。
“不必羨慕。”沈清衿輕聲道，“有些敬重，是枷鎖。”
林氏愣了愣，沒聽懂。
沈清衿也不再解釋，抽回手，轉身往偏院走去。
走到院門口時，她看見周婆子正站在廊下，跟另一個仆婦交頭接耳。見她回來，兩人立刻住了嘴，但眼神里的異樣沒能完全藏住。
沈清衿腳步不停，徑直走進正屋。
素衣跟進來，壓低聲音道：“王妃，奴婢方才聽了一耳朵。周婆子她們在說什么‘世子’、‘未亡’之類的話，奴婢沒聽全，可她們臉色怪得很。”
沈清衿倒了杯茶，握在手里，沒有喝。
這幾日，府里確實不太對勁。
先是老王爺深夜召見心腹，連著幾日密議；又是幾個世子當年身邊的舊人被重新召回府中；再到今日宴席上，老太君們那句“千萬要把這份體面守住”，話里有話，似乎不只是在敲打她。
茶水漸漸涼了。
她將杯子擱下，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塊牌位上。
謝聿珩。
這三個字，鎖了她五年。
她曾經等過。不是等人死而復生那種等，而是等自己慢慢接受，接受這一生就是這樣了——守著牌位，操持后宅，熬到白發蒼蒼，得一座真正的貞節牌坊，然后葬入謝家祖墳。
這就是她的命。
所有人都這樣告訴她。
她也信了。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周婆子拔高的嗓門：“干什么干什么，這是王妃的內院，誰敢亂闖——”
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老奴是王爺院里的人，奉王爺之命，有要緊事求見王妃。”
沈清衿抬起頭。
素衣忙去開了門，進來的是老王爺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姓趙，在府里當差三十余年，從不輕易踏足后宅。
趙管事進門后也不落座，只垂手站著，目光微微躲閃。
“王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老王爺讓老奴來傳句話。”
沈清衿安靜地看著他。
趙管事似乎咬了咬牙，才道：“邊疆那邊來了人，帶了信回來。說、說世子當年……或許未亡。”
屋里很靜。
靜得能聽見茶盞里水紋輕晃的聲音。
素衣瞪大了眼睛，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沈清衿沒有動。
她只是覺得，心頭某個纏了五年的結，在這一刻被人猛地扯了一下。
疼。
然后是空。
“知道了。”她說。
趙管事沒想到她反應如此平淡，愣了一瞬，又道：“王爺說，此事尚未確證，請王妃暫且不要張揚。只是……只是府里怕是要先做些準備。”
準備。
沈清衿在心里咀嚼著這兩個字。
是準備迎接一個死而復生的世子，還是準備處置一個占著王妃之位的棄婦？
她沒有問。
“我明白了。”她說，“趙叔請回吧。”
趙管事退出去后，素衣一把抓住她的手：“王妃！您聽見了嗎？世子、世子他還活著！您五年的苦日子終于熬到頭了——”
沈清衿抽回手，緩緩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金燦燦的，鋪了厚厚一層。
多可笑。
所有人都在恭喜她，恭喜她守得云開見月明。
可她站在這里，心里涌上來的第一個念頭卻是——
如果他還活著。
那這五年，她算什么。
她跪在牌位前說的那些話，她替他守住的這個家，她熬過的每一個孤衾冷夜，她忍受的每一次冷眼與輕慢。
他若還活著，為什么不回來。
為什么讓她一個人，對著塊木頭活了五年。
“王妃？”素衣小心翼翼地喚她。
沈清衿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涌的念頭一一壓下。
“我沒事。”她轉過身，面色已然平靜，“去把府里這五年的賬冊整理出來，明日我要用。”
“賬冊？”
“嗯。”沈清衿走到供桌前，抬手撫過牌位上“謝聿珩”三個字，指尖冰涼，“若他真的回來了，總要讓他知道，這五年，靖王府是怎么過來的。”
還有她。
是怎么過來的。
夜深了。
沈清衿獨自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賬冊。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她站起身去關窗，手剛碰到窗欞，忽然頓住了。
院里那棵老槐樹下，似乎站了一個人。
月光很淡，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約看出是個身量極高的男子。他似乎也看見了她，身形微微一頓。
沈清衿沒有出聲。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
風拂過，帶來一絲極淡的松木香。
等她再眨一次眼，樹下已空空如也。
仿佛方才那一瞥，不過是月下的錯覺。
沈清衿將窗關好，重新坐回燈下。
她知道自己沒有看錯。
這五年來，每隔一段時日，總會有一些“巧合”發生——上香時遇到的麻煩會莫名其妙地平息，府中對她不利的流言會悄然消散，甚至有一次，她外出時馬車受驚，卻在最關鍵的時刻被人暗中控住。
她從不追問。
有些庇護，不必言明。
就像有些枷鎖，不必旁人動手，自己早就套在了脖子上。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沈清衿合上賬冊，將燈盞撥亮了些。
她還沒有睡意。
今夜注定是個無眠之夜。
邊疆來的那封信，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無聲地擴散。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京城外的官道上，一隊輕騎正披星戴月地趕往京都。
為首的那人一身玄衣，面容被風沙磨得比五年前更加冷硬。
他懷中揣著一封邊關的捷報，身旁還伴著一名眉眼張揚的女子。
她正偏頭對他笑，聲音清脆，像一只不識人間愁苦的雀鳥：“聿珩，你說京城是什么樣子？比咱們塞外好玩嗎？”
男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勒緊韁繩，望向遠處沉沉夜色中隱約可見的城門輪廓。
五年了。
他終于回來了。
而那座城中，有一個女人，替他守了五年的空宅。
他并不打算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