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夢之人------------------------------------------ 無夢之人,今夜的霧格外的濃。,是個鏢師。長安城最后一個鏢師。“許爺,這趟鏢,過觀音弄?”賬房老陳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什么聽見。,手按在刀柄上。我這把刀無名,父親傳下來的,刀刃上刻著八個字——“清醒者活,入夢者死”。小時候看不懂,現在我懂了,但寧愿不懂。。兩個月前那里開始出事,先是一個賣炊餅的老漢說他每晚夢見一尊千手觀音,每只手里都攥著一顆人的眼珠。三天后,他的眼睛瞎了,但他笑得像見到了**。再后來,整條弄堂的人都開始夢見觀音。現在那里已經封了,官府貼了朱砂封條,許進不許出。。“貨”是個人。城南米鋪林掌柜的女兒,林小婉,十七歲,五天前開始做觀音夢。林掌柜出得起價——三根金條。在這個米比金貴的世道,三根金條夠我們鏢局撐半年。,霧立刻涌了進來,像活物一樣纏上我的腳踝。我低頭看,霧氣里隱約有手指的形狀,細長,慘白,像是溺死者的手。“許爺,”老陳追到門口,“要不再等等?興許過幾天禁制就解了……等到什么時候?”我沒回頭,“等到她也徹底瘋了,變成觀音的傀儡?”,她的眼睛會瞎,臉上會浮現詭異的微笑,她會跪在地上,用膝蓋走路,一寸一寸挪到大慈恩寺的廢墟前,然后把自己的眼珠挖出來,供在殘破的佛龕上。上個月我在那個佛龕前數過,三十二對眼珠,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供果。。他知道我說的是對的。我們這行,時間就是命。,我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明天天亮我要是沒回來,記得給我爹上炷香。告訴他,許家鏢局沒丟臉。”,我終于走上了和他一樣的路。他死在鏢路上,**被送回來時,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困惑。法醫說他死于心臟驟停,但我知道不是。我見過他死前最后一個“貨物”的眼睛——那里面倒映著一尊佛。
一尊沒有臉的佛。
觀音弄的弄**拉著三道朱砂封條,上面畫滿了鎮邪符。封條后面站著一個道士,白發,破袍,懷里抱著一柄桃木劍。他看見我,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又一個不怕死的。”道士說。
我沒理他,從懷里掏出通行令牌。官府特批的“清醒者通行令”,蓋上大印的**文書上寫得分明:持令者可于**內押運未完全異化之清醒者,生死自負。
“年輕人,”道士側身讓開路,“問你個事。你相信觀音菩薩會**嗎?”
我跨過封條,沒回答。
身后傳來道士的聲音,飄飄忽忽的:“觀音普度眾生,普度的盡頭是極樂世界。極樂世界在哪兒?在死人的眼睛里。你品,你細品。”
霧更濃了。一進弄堂,我就感覺到了不對勁——這里的空氣是甜的,像燃盡的檀香混著腐爛的花瓣,甜得發膩,讓人后腦發麻。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漬,踩上去發出黏膩的聲音。我低頭看,水漬里飄著絲絲縷縷的紅色。
弄堂兩側的住戶門窗緊閉,但窗戶后面有影子。那些影子端端正正地跪著,雙手合十,朝著某個方向叩拜。我順著他們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了觀音弄的盡頭。
那里有一株巨大的榕樹,氣根垂落如千條手臂。在霧氣和月光的交錯中,榕樹的輪廓真的像一尊千手觀音。每一條氣根末端都掛著一個圓形的黑影,隨風輕輕搖晃,像眼珠在眨動。
我的右手握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林家的米鋪在弄堂中段。我推開門,屋里一片漆黑,但我能聽見呼吸聲——三個人的呼吸。
“林掌柜。”我壓低聲音。
一盞油燈亮了。林掌柜從柜臺后面站起身,他身邊是林小婉。林小婉被綁在椅子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她睜著眼睛,但眼珠上翻,只露出眼白,嘴里念念有詞。
“……千手千眼,大慈大悲……左手持蓮,右手持刀……”
“許鏢師,”林掌柜的聲音在發抖,“你、你真來了。我以為沒人敢接這趟鏢。”
“金條。”我伸出手。
林掌柜從一個鐵**里取出三根金條,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官府的火漆印。我收好金條,走到林小婉面前,伸手探她的頸動脈。脈搏很快,體溫偏高,但還沒到異化的臨界點。
“還能走嗎?”我解開她身上的繩子。
她突然抬起頭,眼珠猛地翻下來,死死盯著我。那雙眼睛里布滿了血絲,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據整個虹膜。她開口了,聲音是重疊的,像是有兩個人在同時說話。
“我認得你。你是那個不做夢的人。”
我后脊一涼。這是第一次有人說出這個秘密。
“你心里有一座空蕩蕩的房子,”林小婉歪著頭,嘴角咧到耳根,“所有房間都沒有佛像。你以為這樣很安全?不。空著不是沒有,是在等一尊更大的佛進去。”
她說完就閉上了眼睛,頭一歪,像昏過去了。
我沉默了三秒,把她扛上肩頭。林掌柜要跟來,我攔住了他:“你留下。她還有救,但你跟著,死的就不止她一個。”
走出米鋪時,我往巷口看了一眼。那個道士不見了。
但霧里多了一串腳印——方向和我們一模一樣。
“別回頭。”我對肩上的林小婉說。
她沒回答。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我背上寫字,一筆一畫,冰冷刺骨。我強忍著不去辨認那是什么字,因為我知道,一旦讀完,就會****。
弄堂外的月光很亮。
我們走出了觀音弄,但霧沒有散。腳印還在增加,從一串變成了兩串,從兩串變成了三串。它們走在我們身后,不緊不慢,保持著五步的距離。
我始終沒有回頭。
父親說過,在黑日之后的世界,有些東西只要你看見了,就再也忘不掉。而忘不掉的東西,遲早會進入你的夢里。
我是一個不做夢的人。
但這不代表我不會瘋。
只是我瘋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