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人------------------------------------------，你說是吧喬野先生。 ————————，整個澆在臨江醫科大學正門外那條柏油路上。，單肩挎包的帶子磨得發白，正低頭盤算今天這頓午飯能不能省下來，前頭排隊等接駁車的人堆里，忽然塌下去一個人?！鞍?！有人暈倒了！”。他幾乎是本能地把行李往地上一撒，從人縫里擠了進去。，挎包從高中背到現在。他坐了一夜硬座，兜里那點錢是全家湊出來的報到費，多花一分都心疼。臨江醫大的臨床八年制，是他拿命換來的，本不該在進校門的頭一天就惹出什么事。至于他為什么非學醫不可，那是另一樁不能輕易提起的舊事。，由不得他盤算。，半舊的polo衫，肩上還挎著給孩子帶的被褥，整張臉朝下貼在滾燙的地面上，一動不動。一圈人圍著，誰也不敢上手，只會一迭聲地喊”快打120”。，兩根手指搭上對方頸側。三秒，什么都沒有。他俯身湊到那人鼻前，胸口紋絲不動。。，喬野那只閑不住的右手已經先動了：拇指指甲狠狠掐進左手食指的指節，掐出一個月牙形的白印。這是他窮學生時代攢下的**病，越到要命的關頭，越得這么掐自己一下，逼著自己穩住，別怕，他練過。“都讓開點?！八犚娮约旱穆曇粲挚煊址€，跟心里那點慌完全是兩碼事。，扯開對方領口，掌根抵住胸骨正中，十指交疊，手肘繃得筆直，借著整個上半身的分量，一下一下往下沉。每一次起落都狠，掌根幾乎要把那副胸腔整個摜進地里，他在心里飛快地數拍子，一百下、一分鐘，快得像在跟誰搶東西。。從死神手里搶。
腦子里有根弦，一碰上”人要沒了”這四個字就繃得死緊。那根弦是什么時候、被什么勒上去的，他此刻顧不上想，只知道手不能停，停一下，這人就真沒了。
汗順著下巴尖往下淌，砸在男人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人群在背后嗡嗡作響，遠處隱約有救護車的笛聲，太陽明晃晃地烤著他后頸，整條路熱得像要燒起來。喬野什么都聽不真切，眼里只剩掌心底下那副沉默的胸膛。
他換第二輪的當口，一只手從對面探了過來。
那只手很干凈，指節分明，骨相好看得不像來干這種活的。它精準地扣住喬野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穩得讓人一愣。
“位置偏了。“一個很淡的男聲，慢條斯理，像在點評一道做壞了的題，“再往下兩公分。你這么摜，三下能把他肋骨摜斷?！?br>喬野手上沒停，眼皮一掀，對上一張過分白凈的臉。
那是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淺色襯衫熨得一絲不茍，大熱天里愣是不見一滴汗，眉眼清雋，神情卻冷得像隔著層玻璃看他。手腕上一只樣式很舊的銀表，他說話的間隙，竟還抽空垂眼瞥了一下表盤。
都什么時候了還看表。喬野心里嘖了一聲。
“那你來啊。“喬野偏不讓，掌根穩穩地起落不停，“嘴上功夫誰不會。人是我先扶的?！?br>“我沒空跟你搶?！皩Ψ秸Z氣平平，手已經探到男人頸動脈上，又翻開眼皮看了瞳孔，動作快得沒有一絲多余，“換氣我來。你數你的拍子，別數岔了?！?br>喬野想罵人，話到嘴邊，又被那人接下來一連串的判斷給噎了回去。
那男生壓根沒再看他，整個人沉進了另一種狀態。他報出一串喬野只在書上見過的術語，又抬頭朝人群喊：“旁邊便利店有沒有AED，紅色的箱子，跑步去拿，快?！奥曇舨桓?，卻帶著一種不容人質疑的東西。幾個看熱鬧的年輕人愣了愣，撒腿就跑。
喬野不服歸不服，手底下卻老實跟上了對方的節奏。一個數拍子，一個看時間報指令，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就這么別別扭扭地咬合到了一塊兒。喬野的快、狠，帶著股不管不顧的野勁；那人的穩、準，冷靜到近乎冷血。兩種全然不同的章法擰在一處，竟擰出一種古怪的嚴絲合縫。
圍觀的人里，有個穿舊夾克的中年人沒出聲，只遠遠站著，目光在兩個年輕人身上來回逡巡，像在掂量什么。喬野沒工夫去看他。
AED送到時，男人的胸口動了一下。
又一輪過去，那人忽然扣住喬野的手腕：“停?！?br>喬野停下。四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秒鐘，長得像三年。然后，那中年男人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胸膛極輕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活了。
喬野整個人脫了力，一**坐在滾燙的地上，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后背的T恤早濕透了，貼在身上能擰出水。心臟在腔子里擂鼓似的跳，比剛才數的那一百下還快。他咧開嘴，沒忍住，沖對面那張臭臉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種剛把人從鬼門關拽回來的、純粹的痛快。
“成了?！八鴼猓案鐐儍海隳莾上拢€行。”
對面那人沒接他的茬。
救護車終于擠進人群，醫護接了手。那男生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從襯衫口袋里抽出一張消毒濕巾，一根一根把手指擦干凈，連指縫都不放過，擦得極其仔細，那副神情，倒像是嫌這條命臟了他的手。擦完，他隨手將濕巾團成一個小球，目光在喬野身上停了半秒。
“你的手法，“他終于開口，還是那么不咸不淡，“野得很。能救活人，全憑那人命大?！?br>喬野臉上的笑當場僵住。
“我跟你說啊，“他蹭地站起來，比對方矮了半個頭，氣勢卻半點不輸，“救活了就是救活了。等你哪天真碰上沒人沒設備的地方，你那套四平八穩的，還來得及來不及？”
那人似乎覺得跟他多說一個字都嫌費勁，淡淡地”哦”了一聲，轉身就走。
那一聲”哦”，比罵他一頓還噎人。喬野盯著那道挺拔的背影，氣得指節又掐起了自己，半天沒找回場子，活像一拳砸進了棉花里。
他彎腰去撿那只缺了輪子的破箱子，一抬眼，正瞧見那人不緊不慢地往路那頭去了。
一面巨大的紅色**在風里招展，燙金大字明晃晃地戳進喬野眼里：
熱烈歡迎臨床醫學院新生。
那人徑直走到**底下的報到處，淡淡報上自己的名字。喬野離得不遠，那兩個字清清楚楚飄進耳朵：裴決。
正百無聊賴的高年級學長一聽這兩個字，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堆出一種喬野從沒在哪個普通新生身上見過的、近乎討好的熱絡。
喬野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地，慢慢地，反應過來一件要命的事。
他倆，是一個學院的。
往后這么多年，抬頭不見低頭見。
而他方才，把這位瞧著來頭不小的祖宗，結結實實地，得罪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