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這輩子沒怎么跟醫院打過交道。
直到嫁進陳家的第二年。
排卵針是醫院開的，黃體酮按著表打，每天定時一針，扎完在小本子上畫個勾，就不疼了。剩下的錢，加上她偷偷接活兒畫圖紙掙的，攢到月底，湊夠幾萬塊，轉出去。
收款方：陳強的治療賬戶。
做了五年，閉著眼睛都能扎準肚皮上那一塊。
她關掉繳費的頁面，把面包掰開，塞進嘴里。早上時間緊，九點要去**中心抽血，路上堵，得早點出門。電視里在放什么養生節目，她沒聽，反正跟她沒關系。她只知道陳強這會兒應該在外地出差，可能在睡，也可能剛進會議室。
手機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點開微信，是陳強發來的一段語音，十幾秒。**音有點吵，人來人往的，像在什么大廳里。
"晚晚，這個月的費用我轉過去了哈。這邊的事還沒完，估計得多待幾天。下次取卵你別一個人去，我盡量趕回來陪你。按時吃飯，別老惦記著省那幾個錢。"
林晚聽完，笑了笑，把手機揣進兜里。
他忙成什么樣她不清楚，但聽著就心疼。
**中心五樓，護士臺的小姑娘見了她直接喊名字。
"林姐又來啦，今天空腹了吧？"
"空著呢。"林晚把就診卡遞過去，"二十七號是不是該復查激素了。"
"是您記得清還是我記得清。"小姑娘笑，"您這五年的本子要是訂起來，比我們科室的臺賬都厚。"
林晚沒接話，坐到角落的椅子上。她身邊的女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有哭的，有抱著孩子來道謝的，有跟她一樣不聲不響坐著的。她來得太久，護士換了三批，連走廊那盆綠蘿都死過兩回。
抽完血，她去繳費窗口。
"陳強的治療費，單獨再開一筆。"她說。
窗口里的人抬頭看她一眼："家屬本人不來嗎？無精癥那邊的復查，得本人到。"
"他出差。"林晚把錢推進去，"我先墊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順，像背一句背了五年的臺詞。
陳強有無精癥。這是結婚第二年查出來的。那張診斷報告她見過，蓋著紅章，寫著一長串她看不懂的字，最后一句她記得清楚：自然生育可能性極低，建議輔助**。
那天陳強紅著眼眶，把報告捏成一團又展開。
"是我的問題。"他說，"晚晚，咱不治了行不行，別折騰你了。"
林晚那時候把他摟住。
"治。"她說，"哪怕花十年，我也陪你治。"
五年。一百多針。八次進周。四次移植。每一次失敗，她都覺得是自己的**不爭氣，沒能接住那點稀薄的希望。
她從來沒懷疑過那張報告。
下午回家，婆婆王桂芬已經坐在客廳了，手里盤著那串翡翠珠子，一顆一顆地捻。
"又去醫院了？"王桂芬眼皮都沒抬，"花了多少。"
"兩千多。"林晚換鞋，"媽您吃了嗎，我去做飯。"
"做什么飯。"珠子停了，"我問你，這次又是沒成？"
林晚的手在鞋柜上頓了一下。
"醫生說我卵泡發育還行，再調一個周期。"
"調,調,調。"王桂芬把珠子往茶幾上一拍，"五年了，調出個屁。我跟你說林晚，我兒子那病是大夫蓋了章的，他認了，你呢？你身子骨到底行不行，自己心里沒數？"
林晚站在玄關，沒動。
"行不行，去查啊。查出來是你的事，咱也認。"王桂芬站起來，"別拖著我兒子，他三十六了，再耗下去，連個抱孩子的指望都沒有。"
門外有車聲。陳強提前回來了，拎著兩盒她愛吃的桂花糕，進門就喊"媽您怎么過來了"，又轉頭沖林晚笑："今天復查咋樣？"
林晚看著他眼里那點溫和的光，把到嘴邊的委屈咽了回去。
"挺好的。"她說，"醫生說***。"
陳強把她拉到一邊，聲音壓低："我媽說話你別往心里去。"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是一支新的護手霜，"你天**，手都糙了。"
林晚捏著那盒護手霜，覺得這五年再苦，也值。
她不知道，陳強放下桂花糕的時候，手機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