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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等五年龍舟后,我不等了
陽水族有個習俗,每逢端午外嫁女都得去河邊迎接娘家的龍舟。
劃手們吃下她親手做的吃食,可保她一生安穩。
擔心會錯過,每年這天半夜我便開始做饃。
天不亮就背著十斤重的干糧,走20里路到曾經約定的河邊等候。
可我出嫁五年,去了五次,從沒等到過我的娘家人。
隔壁的麻嫂又一次招待完自己兄弟,看著我嘆了口氣。
「阿翠,**家今年又劃去河對岸了啊?」
河對岸是我雙胞胎妹子的夫家。
當初兩個漢子同時求娶。
爹媽和阿哥做主,讓阿妹嫁去了那里。
那里更富庶、離娘家更近。
那漢子也不像我嫁的這個,是個疾病纏身的瘸子。
「別等了,早點回吧。你忘了去年你等到半夜,回家路上差點給狼叼走了?」
我沒說話,執拗地搖頭。
年前寫信時,他們答應過我的。
今年無論如何都會來。
月上中天,最后一艘龍舟嘿嗬著劃走,河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我準備的吃食依舊分毫未動。
直到那個在村子里采風的裴姓制片人趕來。
不見外地掏出一個饃啃了一口,苦口婆心。
「你夫家沒人了,娘家人也不來,你一個女人家在村子里怎么過?」
「阿翠,你是真的有星相,跟我去北城吧,我推你做大明星。」
他來找我時似乎摔了,平日整潔的衣服滿是塵土和破口。
我吸了吸鼻子,笑了。
「好啊。」
「兩千公里而已,走吧。」
......
到家已是凌晨。
裴行舟累得大喘氣,又從我竹簍里掏了個饃開吃。
一路上他一直在向我介紹北城的繁榮。
他說**多么偉大,如今外面的經濟是怎樣騰飛,娛樂業更是如日中天。
說得他口干舌燥。
這會兒才做了總結。
「阿翠,你才23歲,不能耗死在這個村子里守一輩子寡。」
「我這三天去隔壁村子采風,剛好你也要收拾行李、安頓家里這些物什。三天后我來接你,行不?」
沒什么行不行的。
我一個娘家人不管的寡婦,就是不跟他走,也守不住這個家。
我垂著眼點了點頭。
想起他方才說要去采風,又找了個空簍又給他裝了半簍饃,遞了過去。
「你去采風要趕路,帶上吃吧。」
裴行舟愣愣地看了我一眼才接過。
小聲嘟囔著:「這么好的妹子,這些人......嘖,真**。」
我沉默著,假裝沒聽見,將他送出了門。
關上院門,這一天的疲憊瞬間全部上涌。
拖著無力的身軀,我走到墻縫邊摸了摸。
果然,有一封信。
打開,上面簡單寫著一句:「小妹有事,先去她那兒,下次再來。」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下次再來。
這句話我聽了五年。
前三年阿爹還有力氣劃龍舟時,除了這句話,他們還會費心找出許多理由。
小妹的夫家在催生,得去賜福。
小妹身體不好,得去。
小妹孩子生病,得去。
后面兩年,輪到阿哥。
他對我一向敷衍,只剩了有事兩個字。
前些年我還會生氣,可現在只覺得乏力。
將信紙捏成一團,我徹底失去力氣。
身體不由自主順著院門滑下,跌坐在了地上。
我愣愣地看著面前狹小的院子,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五年前出嫁時的場景。
那時,兩邊男方為了省錢,合計了一下將出嫁安排在了同一天。
每個人都在道喜,說是雙喜臨門。
可實際上,這在我們家成了一件麻煩事。
爹媽和阿哥都更想給小妹送親,誰也不肯讓步缺席。
出嫁前一晚,還是沒能定下給我送親的人選。
阿哥跪在地上,梗著脖子說要背小妹到村口上花轎。
阿爹氣得舉起笤帚往他后背招呼。
「你是不是勺?你背小妹去村口,阿翠怎么辦?!」
聽見這話,阿哥怨懟地看了我一眼,脫口而出。
「讓二黑去!」
二黑是我家養了十年的大黃狗。
他原本只是賭氣隨口一說。
可阿爹卻當了真。
他皺著眉思索。
「跟雞拜堂的都有,那讓狗給阿翠送親也沒啥吧?」
這本就是阿哥提的,他自然無有不應。
阿媽有些為難,看了看二黑又看了看我,最終還是點了頭。
我站在角落,眼淚滴在地上,誰都沒看見。
第二天出門時,小妹穿著阿媽親手繡的婚服,被阿哥背了兩里地,鄭重地送到了村口的花轎里。
而我,穿了身簡單的紅衣,被胸口綁著紅綢花的二黑送到了碼頭。
七八月的天,眼淚混著汗水又咸又苦。
我低著頭,不敢回應村上人打量的目光。
或許從那天起,我就應該明白。
我在那個家從來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