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姐姐自小愛說一句話。
「凡事不必爭。」
于是父親夸她清雅，母親疼她懂事，連我的詩稿、繡帕、藥方到了她手里，也都成了她淡泊名聲的一部分。
太子選妃那日，皇后問我們，若太子日后納側妃，該如何？
姐姐垂眼一笑。
「臣女愿以大局為重，不爭不妒，替殿下打理后宅。」
我抬頭看著皇后。
「臣女不愿。」
滿殿女眷倒吸一口冷氣。
我又說：「若他要娶我，便只能有我一人。若做不到，今日就別選我。」
皇后看了她一眼，轉向我。
「好，就你了。」
姐姐唇邊的笑僵住，已經彎下去準備謝恩的膝蓋卡在半空。
第一章
宮燈燒得太旺，殿內脂粉香、熏香、茶香混在一起，鉆進鼻腔，悶得人胸口發緊。
我跪在姐姐左側，額前垂下的珠鏈晃了晃，涼意貼著眉心滑過。
上首的皇后娘娘放下茶盞，瓷底碰在案上，聲音很輕，卻讓滿殿都靜了。
「若太子日后納側妃，你們會如何？」
這話一出，左右女眷的袖口都停住了。
我聽見姐姐桑若華的呼吸變得極穩。
她總是這樣，越到要緊處，越能把自己裝成一盞清水，叫人一眼望過去，只覺得她無欲無求，連塵灰都不肯沾半點。
父親站在殿側，隔著一排屏風朝我們看，他眼神越過我，落在姐姐身上，眼角壓出催促的紋路。
母親手指扣著帕子，指節泛白，也在看姐姐。
沒人看我。
從**是如此。
我們是雙生女，姐姐早我半盞茶出生，她愛穿素衣，愛戴白玉簪，愛在眾人夸她時低下頭，說一句「妹妹比我更好」。
可她說完，總會把我的詩稿夾進她的書匣，把我給祖母調的安神香送到母親房里，再輕聲說，她不過隨手試試。
我若開口爭，父親便皺眉。
「阿蘅，你姐姐從不計較，你怎么滿心都是得失？」
母親也會嘆氣。
「一樣的臉，你怎就不能學學若華？」
此刻，姐姐果然開口了。
她跪得端正，衣擺鋪在地上，像一片雪。
「回皇后娘娘，臣女以為，太子是儲君，將來肩負社稷，后宅不可因私情生亂。若殿下納側，臣女愿敬之容之，替殿下撫平家宅，不叫殿下為內事分心。」
殿內有人輕輕吐出一口氣。
另一位候選的姑娘眼里掠過不甘，又很快垂下。
父親肩頭松了些。
母親唇角往上抬。
姐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女子之德，在于靜，在于讓，在于守本分。花開花落，各有時節，臣女不敢爭春。」
真會說。
她從七歲起就會這樣說。
七歲那年，我把自己養了半年的綠菊端去祖母壽宴，姐姐在廊下攔住我，說她那盆花病了，想借我的瞧瞧。
半個時辰后，祖母握著她的手夸她有心，她垂著眼說：「不過是閑來養著，妹妹若喜歡，我便送她。」
我站在廊柱后，手上還沾著泥，指甲縫里全是黑。
后來那盆花死在姐姐窗下，她說花命薄，留不住。
可我親眼看見她把半盞冷茶倒進盆里。
皇后娘娘沒有立刻說話。
她指腹摩挲杯沿，眼睛在姐姐臉上停了片刻，眼底沒有笑。
太子蕭執坐在一側，玄色袍角壓著靴面，手里捏著一枚玉扣，目光先落在姐姐身上，又移到我身上。
他大概也覺得姐姐答得好。
世人都愛這種話，聽著順耳，放在家里省事。
皇后轉向我。
「桑二姑娘，你呢？」
殿內許多視線扎過來。
父親的臉瞬間沉了，眼中寫著警告。
母親輕輕搖頭，嘴唇動了動，無聲說：「別胡來。」
姐姐側眸看我，眼中**一層薄薄的擔憂，聲音壓得低。
「阿蘅，照心里說便是，不必怕。」
她最愛在眾人面前叫我的小名，好像她多疼我。
我抬起頭，脖頸處的珠鏈貼著皮膚，冰得我打了個激靈。
「臣女不愿。」
滿殿一靜。
一個茶盞在誰手里磕了一下，清響滾出去。
父親臉色驟變。
姐姐睫毛一顫，嘴角還掛著那點笑。
皇后問：「不愿什么？」
我說：「不愿替夫君納側，不愿同別的女子分夫君，不愿把自己的委屈說成賢德。」
有人抽氣。
母親的帕子被她捏皺。
父親幾乎要踏出屏風，又被身旁內侍伸手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