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驚變------------------------------------------,四月初八。,那日是浴佛節。清晨起來,夫人還念叨著要去永寧寺上香,給阿澈求個平安。阿澈新婚不過三月,媳婦沈氏是吳郡人,跟著娘家的商隊來洛陽販貨,不想遇了兵亂,竟在陸府一住就是半年。兩家大人一合計,索性把婚事辦了。,陸懷安還歪在榻上不想動。昨夜與幾位老友飲酒論政,直到后半夜才散。席間說起青泥池的銅駝,有人說前日夜里看見銅駝流淚,是不祥之兆。眾人聽了都默然,只悶頭喝酒。“老爺,老爺!”陸忠的聲音從外院一路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急促。,心往下沉了沉。,臉色慘白如紙:“匈奴人……匈奴人破了洛陽!什么?城門校尉王大人派人來報信,說匈奴劉聰、劉曜、石勒率兵攻破平昌門,已經殺進來了!讓城中士民速速躲避!”,隨即抓起外袍往外沖。穿過回廊時,他看見丫鬟婆子們驚慌失措地跑來跑去,夫人的聲音從正房傳來,帶著哭腔。“懷安!懷安!”,夫人正摟著女兒陸薇,瑟瑟發抖。沈氏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卻還算鎮定。“收拾細軟,馬上走!”陸懷安厲聲道,“阿澈呢?去馬廄了。”沈氏答。,陸澈已經沖進來,手中提著一柄長劍,衣襟上濺了血跡。
“爹,匈奴人已經到了銅駝街!兒子方才殺了兩個想闖進府的亂兵,得趕緊走!”
陸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恐懼。他環顧四周——這陸府是祖父手里置下的宅子,他在此出生、長大、娶妻、生子,四十年來一磚一瓦都刻在骨子里。可現在,得走了。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陸忠早已套好馬車,老仆的手在發抖,卻還是穩穩地拉著韁繩。陸懷安扶夫人和女兒上車,沈氏也上去了。他回頭看了看正堂上“陸府”的匾額,那是他父親親筆所題。
“爹!”陸澈在馬上喊他。
陸懷安一咬牙,翻身上了另一匹馬。陸忠趕著馬車,一行人沖出后門,往城南方向狂奔。
身后,殺喊聲越來越近。
二
洛陽城已成了****。
陸懷安騎馬護在馬車旁,目之所及,盡是火光與尸骸。平日里繁華的銅駝大街,此刻橫七豎八躺著無數**,鮮血順著青石板路的縫隙流淌,匯成一條條細小的紅河。
有逃命的百姓從他們身邊跑過,有的抱著孩子,有的背著包袱,更多的人赤手空拳,眼中只有恐懼。一個婦人摔倒在地,懷中的嬰兒滾出去老遠,哭聲響亮。陸懷安勒住馬,正要下馬去救,一隊匈奴騎兵呼嘯而過,馬蹄踏過那婦人和嬰兒,慘叫聲戛然而止。
“爹!”陸澈大喊,縱馬擋在父親身前。
那隊騎兵已經沖遠,沒注意到他們。但陸懷安知道,這只是開始。
“走銅駝街拐小巷子!”他啞著嗓子喊。
一行人拐進窄巷,巷子里也躺著幾具**。一個年輕書生模樣的男子倒在墻根,胸口一個大洞,血還在往外冒。他身旁散落著幾卷竹簡,被血浸透了。
陸薇在馬車里尖叫一聲,被母親捂住了嘴。
“別看。”夫人的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緊緊摟著女兒。
巷子盡頭是南市。往日這個時候,南市該是最熱鬧的,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此刻卻是一片狼藉,攤子被掀翻,貨物散落一地,有人在搶糧店里的糧食,扭打成一團。
“不要停,繼續走。”陸懷安壓低聲音說。
馬車剛穿過南市,前方又沖來一隊人馬。這次是西晉的潰兵,約莫二三十人,盔甲歪斜,渾身是血。為首的是一個校尉模樣的壯漢,看見他們的馬車,眼睛一亮。
“站住!”
陸澈的手按上劍柄。陸懷安策馬上前,拱手道:“這位將軍,在下是洛陽陸氏,欲往城南避難。不知將軍有何見教?”
“陸氏?”那校尉打量他們一眼,“有錢有糧的士族,這時候想跑?把馬車留下,馬留下,你們自己走!”
“將軍——”陸懷安還想說什么,那校尉已經一揮手,幾個士兵圍了上來。
陸澈拔劍,卻被父親一個眼神制止。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更密集的馬蹄聲。那校尉臉色大變:“匈奴人來了!”話音未落,帶著手下往巷子里跑了。
陸懷安回頭,只見銅駝街方向煙塵滾滾,數百騎匈奴騎兵正朝這邊沖來。馬蹄聲如悶雷,震得人心里發顫。
“快走!”他一鞭抽在馬臀上,馬車發瘋般往前沖。
騎兵越來越近,箭矢呼嘯而來。一支箭擦著陸懷安的耳朵飛過,釘在車轅上,箭羽還在顫。陸薇的尖叫聲從馬車里傳來,陸澈縱馬護在馬車另一側,用身體擋住箭矢的方向。
“沖進巷子!”陸懷安大喊。
馬車沖進一條窄巷,巷子太窄,騎兵進不來。身后的匈奴人勒住馬,罵罵咧咧地**幾箭,見追不上,掉頭往別處去了。
陸懷安勒住馬,大口喘氣。他回頭看,夫人和女兒縮在馬車里,臉色煞白。沈氏死死抱著陸薇,自己的手臂上中了一箭,鮮血染紅了衣袖,卻一聲不吭。
“若兒!”陸澈跳下馬,沖進馬車。
“沒事,擦破點皮。”沈氏勉強笑笑,額頭上冷汗直冒。
陸懷安看著這個才嫁過來三個月的兒媳,心中又愧又敬。吳郡沈氏也是大族,女兒養在深閨,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可她從出府到現在,沒掉一滴淚,沒喊一聲苦。
“阿澈,給你媳婦包扎。”他沉聲道,“此處不宜久留,歇口氣就走。”
三
城南宣陽門已經擠滿了逃難的人。
城門洞開,守城的士兵早已跑得不見蹤影。百姓們推擠著往外涌,哭聲、喊聲、罵聲混成一片。有人被擠倒,再也沒能爬起來。有人抱著孩子的,孩子被擠丟了,發瘋般往回沖。
陸家的馬車被堵在人群里,寸步難行。
“這樣不行。”陸懷安環顧四周,“走城門是出不去了,翻城墻。”
“翻城墻?”陸忠瞪大眼睛,“老爺,夫人和小小姐怎么辦?”
“背出去。”陸懷安咬牙,“陸忠,你在前面開路。阿澈,你護著馬車,我背**。”
他跳下馬,鉆進馬車。夫人握住他的手,淚流滿面:“懷安,你走吧,帶著孩子們走。我這身子骨,翻不動城墻,會拖累你們的。”
“胡說。”陸懷安不容分說,將夫人背在身上,“要走一起走。”
陸澈扶著沈氏下了馬車。沈氏的手臂已經包扎好,臉色雖然蒼白,腳步卻穩。陸薇也下來了,小臉嚇得煞白,卻咬著嘴唇不哭。
“阿薇,跟著你嫂子。”陸懷安說。
陸忠在前面撥開人群,一行人艱難地往城墻根移動。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他們,也有人倒下。一個老者在他們身邊摔倒,被后面的人踩過,再也沒能爬起來。陸薇閉上眼睛,被沈氏拉著往前走。
城墻根下,已經有人在往上爬。那是夯土的城墻,不算太高,但陡峭得很。有人架起梯子,更多的人用手**土縫,一寸一寸往上挪。
陸懷安把夫人綁在背上,抓住墻縫開始爬。土塊簌簌往下掉,砸在他臉上、身上。夫人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手臂的肌肉在顫抖,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往下看。
爬到一半,身后傳來轟隆一聲巨響。他回頭一看,宣陽門被撞開了,匈奴騎兵潮水般涌進來,刀光閃處,人頭落地。
“快!”他嘶啞著嗓子喊,拼盡全力往上爬。
終于翻過城墻,陸懷安癱倒在地上,大口喘氣。夫人從他背上滑下來,滿臉是淚,伸手去擦他臉上的血和汗。
陸澈反過來了,背著沈氏。沈氏的手臂又滲出血來,浸透了包扎的布條。陸忠也翻過來了,老仆的腿在發抖,站都站不穩。陸薇最后一個翻過來,是陸澈在上面接應的。
陸懷安清點人數:夫人、阿澈、若兒、阿薇、陸忠。都在。
“走。”他站起來,往南望去。
城外是一片荒野,遠處有山,有樹林,有隱約的炊煙。那是他從未注意過的風景。四十年來,他的世界是洛陽城,是陸府,是那些典籍、字畫、清談、雅集。他不知道荒野里有什么,不知道前面的路怎么走。
但他知道,必須走。
身后,洛陽城在燃燒。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隔著城墻都能聽見殺喊聲和哭叫聲。那是他的故園,他的根,他的一切。
陸懷安回過頭,不再看。
“走吧。”他說。
四
走了兩個時辰,天色漸暗。
一路上遇見的人越來越多,都是逃出城的百姓,三三兩兩,扶老攜幼,往南邊去。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破爛的被褥鍋碗;有人挑著擔子,一頭是孩子,一頭是僅剩的家當;更多的人兩手空空,眼中只有麻木和恐懼。
陸懷安一行混在人流中,緩緩前行。
暮色四合時,他們在一個小村莊外停下。村莊已經空了,房屋被洗劫過,門窗破碎,幾只雞在院子里啄食,無人看管。
“今晚在此歇息。”陸懷安說。
陸澈去抓雞,陸忠去尋柴火,沈氏扶著陸薇進屋休息。陸懷安扶著夫人坐下,看她臉色潮紅,伸手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發熱了。”他心里一沉。
夫人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沒事,歇一晚就好。”
陸懷安知道她在說謊。夫人身子弱,這些年一直病病歪歪的,今日這一番驚嚇奔波,怕是撐不住了。但他不敢說破,只點點頭:“好好歇著,明日我去尋個郎中。”
夜里,陸澈烤了雞,撕下腿肉給母親送去。夫人吃了兩口就搖頭,說吃不下。陸薇靠在母親身邊,小聲啜泣。沈氏默默燒了一鍋熱水,給夫人擦身。
陸懷安坐在屋外,望著北邊的天空。那里有一片紅光,是洛陽城在燃燒。四十年的家業,三代的積累,無數典籍字畫,祖父收集的珍本孤本,父親手抄的《左傳》,他寫了十年的《洛中記聞》——全燒了。
“老爺。”陸忠端著一碗熱水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喝口水吧。”
陸懷安接過碗,沒有喝,只是捧著。熱水透過碗壁傳到手心,是此刻唯一的熱量。
“老爺,咱們往南走,去哪兒呢?”陸忠問。
“去建鄴。”陸懷安說,“瑯琊王在那邊,**在那邊。咱們去投奔**。”
“**還在嗎?”
陸懷安沉默。他也不知道**還在不在。皇帝被擄走了,太子不知下落,洛陽城破了,長安城怕是也守不住。瑯琊王司馬睿遠在建鄴,聽說一直在招攬人才,積蓄力量。但那邊是江東,是吳語軟儂的江南,是北方士子口中的“蠻荒之地”。
可不去,又能去哪兒呢?
“在的。”他聽見自己說,“**在,社稷在,咱們就有回去的一天。”
陸忠點點頭,渾濁的老眼里有淚光閃動。他三代老仆,在陸府待了六十年,從先老爺的少爺,到老爺的少爺,再到少爺的少爺。如今,什么都沒了。
五
深夜,陸懷安迷迷糊糊打了個盹。
夢里,他還在陸府的書房里,窗外是明媚的陽光,桌上攤著一卷《莊子》,墨香猶存。父親推門進來,笑著問他:“懷安,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嗎?”
他正要回答,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老爺!老爺!”
是陸忠的聲音。
陸懷安猛地驚醒。東方已經發白,陸忠站在他面前,臉色比昨日更難看。
“老爺,夫人……夫人不行了。”
陸懷安沖進屋。
夫人躺在草堆上,臉色灰敗,氣息微弱。陸薇趴在母親身邊,哭得渾身發抖。沈氏跪在一旁,握著夫人的手,淚流滿面。陸澈站在門口,眼眶通紅,死死咬著嘴唇。
“夫人!”陸懷安撲過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已經沒有溫度了,涼得像塊冰。
夫人睜開眼睛,看見是他,嘴角微微扯動,像是想笑。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懷安……帶孩子們……活下去……”
“會的,會的。”陸懷安拼命點頭,“你也要活下去,我們一起——”
夫人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嘴角那一點笑意,永遠凝固在那里。
陸薇的哭聲沖破屋頂。陸澈跪倒在地,一拳砸在地上,砸出血來。沈氏伏在夫人身上,無聲地流淚。陸忠站在門口,老淚縱橫。
陸懷安抱著夫人的遺體,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太陽從門口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夫人臉上。那張臉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他想,這些年她總是病著,睡不好覺,現在終于可以好好睡了。
“阿澈。”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是自己的,“挖個坑,把**葬了。”
陸澈站起來,抹了把淚,出去挖坑。
陸懷安把夫人抱起來,走出屋。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在屋后找了一棵老槐樹,把夫人放在樹下。陸澈已經挖好了一個坑,不深,但夠躺一個人。
他親手把夫人放進坑里,一捧一捧地蓋上土。土是黃的,**的,帶著青草的氣息。他想,夫人會喜歡這里,有樹蔭,有草香,安靜。
填平了坑,陸懷安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陸薇哭著跪在他身邊,也磕頭。陸澈和沈氏跪在后面。陸忠遠遠站著,抹淚。
“夫人,等著我。”陸懷安說,“等我把孩子們安頓好,就來陪你。”
他站起來,望向南邊。
太陽已經升起,前方的路在陽光中延伸,看不見盡頭。
“走吧。”他說。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六
走出三里地,陸薇忽然停下腳步。
“爹,娘一個人在那里,會不會害怕?”
陸懷安看著女兒,十四歲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他蹲下來,把女兒摟在懷里。
“不怕。”他說,“**最勇敢了。她會保佑我們的。”
陸薇點點頭,把臉埋在父親肩頭,悶聲說:“爹,我害怕。”
“爹也怕。”陸懷安說,“但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他站起來,牽著女兒的手,繼續往前走。
前路漫漫,不知歸處。但活著的人,總得活下去。
帶著死去的人的那一份,活下去。
遠處,洛陽城還在燃燒。近處,逃難的人流還在南行。這是永嘉五年的春天,這***歷史上最黑暗的歲月之一。數百萬中原士民,將在這幾年里背井離鄉,踏上漫漫南遷之路。
衣冠南渡,從此江東多故人。
西晉永嘉年間(公元307-313年),匈奴、羯、鮮卑、氐、羌等游牧民族趁八王之亂后西晉國力空虛,大舉入侵中原。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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