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長夜里的提燈人
入行十二年,我手底下救回來的狗,超過十萬只。
再兇的,再瘋的,咬斷過主人手指的,我都能給它掰回來。
送到我這兒還搞不定,就只剩安樂死一條路。
從沒有我接不了的活。
那天一個男人找上門,四十出頭,西裝革履,眼底全是血絲。
他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是條老年金毛,毛色暗沉,嘴邊帶著干涸的血痂。
“這是我爸走之前養的狗,跟了他九年。”
“我爸上個月沒的,狗就瘋了。”
他卷起袖子,小臂上三道深可見骨的牙印還纏著紗布。
“我老婆縫了十一針,我女兒的臉也被劃了。”
“但這是我爸最后的念想,我不想讓它死。”
他把一張***拍在桌上。
“多少錢都行,求你救救它。”
評論區瞬間炸了——
這種案例對林姐來說不是小菜一碟嗎
金毛誒,性格最溫順的犬種,肯定能救
主人去世應激反應,調一調就好了吧
我盯著照片看了五秒。
然后把***推了回去。
“這狗,我不救。”
......
“林城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陳序巖的手掌重重拍在財務室的辦公桌上。
桌角那沓剛打印出來的報表震了一下。
我的老板,本市最大寵物行為矯正中心的老板,此刻正死死盯著我。
他的眼角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抽搐。
我沒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對面那個男人身上。
宋裴安。
他維持著前傾的姿勢,手指還按在那張***上。
聽到我的拒絕,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愕然。
但很快,那絲愕然被深切的痛苦和無助掩蓋。
“林老師,是不是嫌錢不夠?”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成年人極力壓抑的崩潰。
“卡里有五十萬。”
“只要您能出面,把這狗帶回來,治好它。”
“后續費用,我還可以再加。”
財務室的門半開著。
門外原本在等候區辦手續的幾個客戶,紛紛探頭往里看。
連坐在我對面的財務小妹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十萬。
救一條咬了人的老金毛。
這價格,夠買市面上血統最純正的名犬一整車了。
陳序巖的呼吸明顯粗重了起來。
他轉過頭,用一種幾乎是命令的口吻壓低聲音。
“林城紗,接單。”
“中心最近什么財務狀況你不是不知道。”
“五十萬,夠填上個月的窟窿了。”
我端起桌上的紙杯,喝了一口水。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很平靜。
“我說了,不接。”
宋裴安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眼眶泛紅,突然毫無征兆地膝蓋一彎。
撲通一聲。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財務室的地磚上。
“林老師,我求您了。”
“我爸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照顧好兜兜。”
“兜兜就是那條金毛的名字。”
“它以前從來不咬人的,它是我爸撿回來的流浪狗,我爸把它當孫子養。”
“我女兒才六歲啊,昨天晚上差點被它咬斷脖子。”
“我真的沒辦法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只纏著厚厚紗布的手臂去擦眼淚。
潔白的紗布邊緣,滲出一點刺眼的殷紅。
門外的客戶開始竊竊私語。
“這人太可憐了吧。”
“老爺子的遺愿啊,這種孝子現在打著燈籠都難找。”
“那個什么林老師怎么這么冷血?”
陳序巖的臉色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他一把將宋裴安從地上拽起來。
“宋先生您快起來,這像什么話!”
轉過頭,他指著我的鼻子。
“林城紗,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別人不知道你的底細,我還不清楚嗎?”
“去年那只連咬三個訓犬師的比特犬,你不是三天就馴服了嗎!”
“一條九年的老金毛,就算應激了,能有多大殺傷力?”
“你這都不接,你想干什么?”
我放下紙杯。
目光落在宋裴安那張寫滿悲痛的臉上。
他的微表情控制得很完美。
眉心緊蹙,嘴角下壓,眼淚恰到好處地停在眼眶里打轉。
但他的肩膀,沒有任何脫力感。
一個真正陷入絕望、整夜未眠的父親,肌肉是松弛且顫抖的。
而宋裴安的斜方肌,繃得很緊。
像一頭隨時準備發力的野獸。
“宋先生。”
我終于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狗現在在哪?”
宋裴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鎖在我老房子的地下室里。”
“我不敢靠近,連飯都是用長竹竿挑進去的。”
“它現在見人就咬,連水都不喝了。”
我點點頭。
伸手把桌上那張***拿了起來。
陳序巖的臉色瞬間緩和,以為我終于開竅了。
財務小妹也長出了一口氣。
我拿著卡,在指尖翻轉了兩下。
然后,“啪”的一聲。
我把卡扔進了桌子底下的廢紙簍里。
“我最后說一次。”
“我不接。”
財務室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宋裴安愣住了。
陳序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
“不僅不接。”
我看著宋裴安,一字一句地說。
“這條狗,我不允許任何人去碰。”
“它不能離開那個地下室半步。”
門外的議論聲瞬間大了起來。
有人已經拿出了手機,對準了門內。
“她瘋了吧?”
“不想接就算了,憑什么不讓人家找別人救?”
“是不是想坐地起價啊?”
宋裴安的臉色終于變了。
那種溫和的面具裂開了一條極細的縫。
他盯著我。
“林老師,您這是什么意思?”
“我只想要我爸的狗活下去。”
“您不幫忙,難道還要斷了它的生路嗎?”
我沒有回答他。
我摸出手機,調出鎖屏界面。
時間顯示,上午十點十五分。
距離揭開一切,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抬頭看向陳序巖。
“陳總,讓外面的人進來。”
“把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