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融化的全家福
五十大壽這天,兒子給我定了個大蛋糕。
他在群里發(fā)了張圖:三層翻糖,上面寫著"全家福"。
配文是:"給咱媽整個大的。"
家人們刷了一排大拇指。
蛋糕擺在客廳茶幾上,我在廚房剁餡兒,隔著門看了一眼。
挺漂亮的,就是"全家福"三個字底下畫了四個小人。
老伴、兒子、兒媳、孫子。
沒有我。
我數(shù)了兩遍,確實是四個。
兒媳婦進來倒水,我沒忍住問了句:
"蛋糕上那幾個小人......"
她低頭看了眼杯子:
"啊,我跟店里說畫全家的,可能忘了。"
她端著水出去了,沒回頭。
下午切蛋糕,孫子指著上面的小人挨個認:
"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我,這是爺爺。"
老伴樂呵呵地說:"對嘍,真聰明。"
孫子歪著頭想了想:"奶奶呢?"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
兒子打圓場:"奶奶不愛吃甜的,奶奶在廚房呢。"
我站在廚房門后面,聽得一清二楚。
這個家的全家福里,從來就沒給我留過位置。
我擦干手,拿起手機,給自己訂了一個一個人的蛋糕。
......
“您的黑森林單人蛋糕送到。”
外賣員隔著防盜門遞進一個小盒子。
我剛抬起手準備去接。
一只做著法式鑲鉆美甲的手從旁邊探出來。
白慕瑤一把將盒子拽了過去。
外賣員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白慕瑤,又看了看穿著舊圍裙的我。
“祝您大壽安康。”
他留下這句話,轉(zhuǎn)身進了電梯。
白慕瑤把那個巴掌大的盒子舉到半空。
她瞇起眼睛看上面的外賣單。
“沈聽瀾女士收。”
她念出我的名字。
嘴角扯出一個并不好看的弧度。
“媽,您這是演哪一出?”
她把盒子扔在玄關(guān)的鞋柜上。
紙盒撞擊木板發(fā)出一聲悶響。
“客廳里擺著那么大的全家福蛋糕不吃,自己偷偷點外賣。”
“防誰呢?”
我沒有理會她的陰陽怪氣。
拿過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走過去拿起那個小盒子。
“這是我給自己買的。”
我的聲音很平靜。
“客廳那個蛋糕上沒有我。”
白慕瑤像是聽到什么笑話。
她夸張地捂住嘴。
“哎喲,就為了幾個翻糖小人,您至于嗎?”
她踩著拖鞋往客廳走。
高跟拖鞋砸在木地板上,**作響。
“知璟,你快出來看看。”
“**因為一個破蛋糕跟我們賭氣呢。”
賀知璟從書房走出來。
他手里還拿著手機,屏幕亮著。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黑森林蛋糕。
又看了看客廳茶幾上那座三層高的翻糖蛋糕。
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媽,您都五十歲的人了,怎么還跟小孩子一樣爭風(fēng)吃醋?”
他走近兩步。
語氣里帶著那種慣常的、居高臨下的無奈。
“慕瑤都跟您解釋過了。”
“店員粗心漏畫了一個人,這也能怪到我們頭上?”
我看著我的兒子。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居家服。
那是我昨天剛給他熨燙平整的。
“漏畫的是壽星。”
我說。
“你們?nèi)以谕饷媲械案獾臅r候,沒人想起漏了我。”
賀知璟的神色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去摸鼻子。
這是他掩飾心虛時的慣用動作。
“我當時不是在群里發(fā)了紅包嗎。”
“大家都在興頭上,星火又鬧著要吃甜的。”
“總不能為了一個沒畫上的小人,把整個蛋糕砸了吧?”
他伸出手。
試圖把我手里的小蛋糕拿走。
“行了媽,把這小氣吧啦的東西扔了。”
“傳出去讓人笑話。”
“顯得我們做兒女的虧待您。”
我沒有松手。
指尖用力摳進紙盒邊緣。
“我不扔。”
我說。
“這是我自己的生日。”
坐在沙發(fā)上一直沒出聲的宗伯遠終于把手里的報紙摔在了茶幾上。
茶杯被震得磕碰作響。
“沈聽瀾,你是不是有病?”
他站起身。
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大喜的日子,你非要觸大家的霉頭。”
“知璟花了幾千塊買的蛋糕,還堵不住你的嘴?”
“你一個天天圍著灶臺轉(zhuǎn)的家庭婦女,吃那么精細干什么!”
林星火原本趴在地上玩平板。
被宗伯遠的吼聲嚇了一跳。
他爬起來,跑到白慕瑤腿邊。
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
突然盯上了我手里的黑森林。
“我要吃那個!”
他指著我的手。
“我要吃巧克力蛋糕!”
白慕瑤立刻抱起他。
“好,好,星火想吃,奶奶肯定給。”
她朝我伸出手。
理所當然地揚起下巴。
“媽,星火要吃。”
我往后退了一步。
把盒子護在身前。
“這是我的。”
空氣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在這個家里,沈聽瀾從來不會拒絕林星火的要求。
林星火愣住了。
下一秒,他爆發(fā)出刺耳的哭嚎。
“我就要!我就要吃那個黑的!”
他掙脫白慕瑤的手。
沖過來抱住我的大腿,用力搖晃。
我連退兩步。
腳后跟撞在鞋柜角上。
手一松。
紙盒掉在地上。
蓋子開了。
黑森林蛋糕滾了出來。
精致的巧克力碎屑糊了一地。
奶油沾在了我的舊布鞋面上。
林星火的哭聲停了。
他盯著地上的爛泥。
白慕瑤養(yǎng)的那只法斗犬從陽臺跑過來。
伸出舌頭。
在蛋糕上舔了兩口。
“哎呀!”
白慕瑤尖叫起來。
“這蛋糕這么甜,狗吃了會掉毛的!”
她趕緊把狗抱起來。
惡狠狠地瞪著我。
“媽,您看您干的好事!”
賀知璟扯了兩張紙巾。
遞給我。
不是讓我擦鞋。
是讓我擦地。
“媽,您趕緊收拾了吧。”
他說。
“別讓爸看了更心煩。”
我看著地上的殘渣。
看著遞到眼前的紙巾。
沒有接。
我的五十大壽。
我唯一的一塊蛋糕。
進了狗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