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裴寂被沉江后的第三年，我們在裴氏祠堂重逢。
他捧著一卷新修族譜，穿著狀元朝服，對我笑得春風得意，他說：“云娘，三年過去，我來接你回裴家了。”
三年前，我剛替他守完三年寒窗的最后一夜，便在自己的院中，被他帶人按住，指著馬夫罵我不守婦道。
那個跪在我父親靈前發誓此生絕不負我的男人，厭惡地將我推倒在泥水里：“沈云娘，我如今是新科狀元，不可能被你一個舊婦拖住一輩子。”
“況且，你成日拿什么書香門第壓我，清高得像塊牌位，叫人看了就倒胃口。”
當日，我被裴家族老定了私通之罪。
可裴寂仍嫌不夠。
甚至，只因昭寧公主說一句名聲不干凈的女子不能入裴氏家門，裴寂就親手簽了休書，將我綁進豬籠，墜石沉江，并且對族人說，三年后若我魂魄知錯，再給我一炷香。
看我沒有說話，裴寂便欲來拉我手腕。
我向后退了一步。
裴寂還不知道，我今日在這里，不是等他接我回裴家，是在等我的夫君入祠觀禮。
三年過去，我已另嫁，如今，孩子都能喚我娘了。
“回不去了，裴寂。”
我看著他手里的族譜，越發覺得可笑。
從前，剛成婚時，他每次從書院回來，總會將新抄的文章先給我看，只因他說我的一字評語，勝過先生十句夸贊。
可如今，他又捧著族譜，來哄我了。
見我沒有反應，裴寂又朝我走了兩步，試圖將那卷族譜塞進我懷里：“云娘，三年過去，想來，你該知錯了。”
“你也該回裴家了。”
“你可能還不知，昭寧已允我將你記回旁支。”
他說這話時帶著幾分施舍：“等你回去后，我給你一間清凈小院。往后你只要安分，我保你有飯吃。咱們從頭來過，好不好？”
從頭來過？
聽著裴寂的話，我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曾經被麻繩磨到見骨。
江水灌進口鼻時，我聽見岸上的裴母拍著大腿罵：“早該沉了她，別臟了我兒的前程。”
裴寂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云娘，更何況。”
“當年你確實不該和馬夫私通。昭寧是天潢貴胄，她愿意給你留一條名聲，你怎么還不感恩？”
我的手搭在袖中那枚舊玉扣上。
當初，馬夫被拖進院子那日，正是裴寂金榜題名的第三天。
彼時，我剛從城外寺中替他還愿回來，鞋底還沾著泥。
可那個馬夫卻說，我許他銀子，約他夜里進房。
我反駁說我沒有。
裴寂沒有問我一句，就信了。
他扶著昭寧公主，看我時，眼里全是嫌惡。
他就那樣給了我休書，在我母親***還未咽氣的時候，將我拖去了江邊。
還說，讓我洗干凈罪孽。
裴寂將族譜強塞進我手里，看著我，眼含期待。
好似在等我痛哭流涕，感恩戴德地跪謝他。
我把族譜放回供桌上：“我已有夫君，不用你收留。”
我看著裴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況且，我已另。”
嫁他人一句話還沒有說出口，我的聲音就被一道嬌慢的聲線打斷。
“沈氏，三年都過去了，你怎么還同狀元郎置氣？”
來人，正是昭寧公主。
我避開她伸來的手，看著她金釵滿頭的樣子，只覺胃里翻起舊年的江腥氣。
昭寧公主，曾經也在我家書樓中避過雨。
那時她還不是人人奉承的公主，只是宮宴上被貴女排擠得紅了臉的小郡主。
她繡鞋濕透，站在廊下沒人理，是我讓丫鬟取來干凈披風。
她說宮中人人拜高踩低，只有沈姐姐肯給她體面。
所以三年前她哭著來求我，說裴寂才名出眾，愿與他共論詩文，我沒有攔。
我以為她敬才。
可她呢？
她看上了我的夫君。
還要我**。
“沈氏，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肯認錯嗎？”
昭寧公主順勢往裴寂身旁靠了靠，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我知道你恨我，可裴郎心里總念著舊情。”
“只要你回來，我不與你爭一個下人院子，我只求你別再壞裴家的名聲。”
她抬眼望向我：“沈氏，求你別再提馬夫了，好不好？我聽著都替裴郎丟臉。”
聽著昭寧的話，裴寂臉色一沉，他快步上前，將昭寧護到身后。
他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