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輝把那個男孩帶回家的那天傍晚，我正在廚房給念念削蘋果。
水果刀貼著果皮轉圈，削出的皮一長條垂下來，念念站在凳子上趴著灶臺數圈數?？蛷d里傳來書包砸在地板上的悶響，還有陳明輝壓低的嗓音。"進來吧，別怕。"
我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廚房門口。
一個男孩站在玄關，大約六七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領口松垮的。書包倒在地上，拉鏈沒合好，里面散出幾本練習冊，還有一張紙，被念的鋼琴考級證書壓了半邊。
男孩抬頭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盯著自己的鞋尖。
"嬸好。"
我還沒開口，陳明輝就先說了。
"小晚，這是我表哥家的孩子，小宇。表哥兩口子上個月出車禍走了，這孩子沒人管。我跟你商量，讓他在咱家住下來。"
他說"商量"兩個字的時候，手已經放在了男孩肩膀上，拇指輕輕拍了拍。不是商量的姿態，是通知。
我看著那個男孩的臉。圓下巴，單眼皮，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我老公站在他旁邊，兩張臉擺在一起，像是一道找不同的題目，但答案是找相同。
"住多久？"我問。
"長期。他沒別的親戚了。"
"念的房間？"
"讓念跟我們睡，把她那間收拾出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板上散落的練習冊。念的鋼琴考級證書被踩了一腳，左下角有個灰色的鞋印。
"那念的鋼琴往哪兒搬？"
他沒回答。男孩的手指揪著外套下擺，揪得很緊，指節發白。他的眼珠轉了轉，看了一眼陳明輝，又看了一眼我，目光里有一種不太像六歲孩子的東西。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么。
念從廚房跑出來，手里攥著半個削好的蘋果，嘴巴上全是汁水。她看到男孩，愣了一下，往我腿后面縮了縮。
"媽，他是誰呀？"
陳明輝蹲下來，伸手**念的頭。念躲開了，把蘋果舉到我面前。
"媽媽削的，不給別人。"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隔壁念的房間里傳來搬東西的聲響，衣柜門開了關了開，陳明輝在里面折騰了快一個小時。念窩在我們床上，抱著她的兔子玩偶，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沒擦干凈的蘋果汁。
我躺在黑暗里，聽著隔壁最后一聲柜門合上的悶響。然后是腳步聲，經過我們臥室門口，沒有停，一直走到客廳。
沙發彈簧輕響了一下。
他沒有回臥室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餐桌上擺了四副碗筷。
粥在電飯煲里保溫著，旁邊放了一袋包子，路口那家老面館的塑料袋。四個人份的。
男孩已經坐在餐桌旁了，坐的是念平時坐的位置。他面前擺著一碗粥，勺子豎在碗里，沒有動。他看到我，站起來喊了一聲："嬸早。"
聲音不大不小，禮貌得體，像是排練過的。
陳明輝從衛生間出來，臉上的水沒擦干，幾滴順著下巴落在T恤領口上。他坐到餐桌前，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放下來。
"小晚，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我把念的碗從柜子里拿出來。是一個粉色的塑料碗，碗底印著一只兔子，和念念的玩偶是同款。
"念的學區房名額，"他說，"我想給小宇用。"
我的手停在櫥柜把手上。
"什么意思？"
"育才小學的名額。咱們買那套房的時候不就是為了學區嗎？小宇明年該上學了，念還有兩年，到時候再想辦法。"
我轉過身看著他。他嚼包子的動作沒停，嘴巴一鼓一鼓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袋包子的塑料袋上，手指把袋口的結拆開又系上。
"那套房寫的是我的名字。"我說。
"我知道。所以跟你商量。"
又是商量。
男孩坐在椅子上，勺子攪著碗里的粥，白色的米粒在碗里轉圈，一圈一圈，攪出一個小小的漩渦。他低著頭，但耳朵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非常用力地聽。
"你表哥姓什么？"我問。
"什么？"
"你表哥。出車禍那個。姓什么？"
陳明輝停了半拍才回答："姓陳啊，跟我一個姓。"
"大名叫什么？"
"陳明遠。"
"你之前從沒提過有個表哥叫陳明遠。"
"遠房的，小時候一起在老家待過幾年，后來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