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點,她沒有接母親第九個電話------------------------------------------ 年 4 月 11 日,星期四,22:46。。,共享盤里卻多出幾批剛補的掃描件。董事會辦公室還亮著:開放工位幾盞頂燈沒關,打印機旁堆著底稿目錄;程硯秋辦公室門虛掩,臺燈照著一疊股改文件;許清穗坐在靠窗的工位前。,玻璃幕墻把亦莊的燈火壓成一片銀灰。樓下榮華路車流稀疏,紅色尾燈斷斷續續。更遠處的市區亮著,隔著通勤、地鐵換乘和一整天被工作吃掉的生活。辦公室白天干凈體面,到了這個時間,只剩打印紙、冷咖啡、空調風和屏幕藍光。,白得發淡。《京禾腦康醫療科技有限公司整體變更設立股份有限公司相關歷史沿革資料包》。,保薦機構、律師、會計師第一次正式進場開科創板上市籌備預溝通會。程硯秋要求董辦今晚理出歷史沿革底稿目錄和缺口清單:哪些材料齊了,哪些付款憑證還缺,哪些工商回執要補,明天會上必須答得清。資料快定版時,財務部又補了一批 2015 年到 2018 年的股權轉讓掃描件,簽字頁、付款憑證、工商回執混在一起,像一盒從抽屜底倒出來的舊紐扣。目錄和備注全要重核。。 年 9 月,陳懷章增資。 年 6 月,早期自然人股東退出。 年 11 月,員工持股平臺設立。 Excel 里標紅一行: 2017.06 股權轉讓價款支付憑證;涉及歷史沿革核查;責任部門:財務部/法務部;明日會上需確認。,她停了兩秒,確認措辭沒有直接扣責任,才保存。。
她沒有看。
催收電話和短信太多,她早把手機調成了勿擾。
普通微信、短信、陌生來電都不會響。能繞過勿擾的,只有工作微信消息、程硯秋和幾個重要領導的電話,還有三個家里的號碼:外婆,妹妹,母親。
家里這三個號碼,是上個月才加進去的。
那天傍晚,外公周守義一個人出了門,說穗穗快放學回來了,他去路口等等。外婆李桂蘭找不到人,先敲了隔壁王嫂家的門,又托村口小賣部老板和村干部沿路找。人被送回家以后,外婆才用老人機給許清穗打電話。
許清穗當時正在北京的公司會議室里做融資材料,手機靜音,一個小時后才看見未接來電。外婆在電話里只說人找到了,沒什么事。她不放心,又打給王嫂,才知道外公最近記性越來越差,村里好些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認不出來。那天人是在去村口小賣部的岔路口找到的,他像是走到一半忘了該往哪邊去,在路邊徘徊了很久,累了就坐下。王嫂找到他時,他腳上少了一只鞋,人也愣愣的,回家路上還一直說,穗穗怎么還沒放學回來。
從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把家里的電話徹底屏蔽。
哪怕每一次震動,都讓她肩背發緊。
“穗姐。”
隔板旁邊傳來聲音。
許清穗抬頭。
秦悅拎著托特包站在那兒,羊絨開衫搭在小臂上,口紅還完整,眼尾卻已經有了困意。她是董辦專員,比許清穗小兩歲,平時負責會議通知、材料流轉和用印臺賬。人不壞,但什么都想知道一點。
“你還不走啊?”秦悅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表格,“清單還沒核完?”
許清穗說:“我再過一遍缺口清單,等會兒發財務和法務,抄送程總。”
秦悅嘆氣:“明天又不是正式申報,只是上市籌備預溝通。你做這么細,券商律師還不是要重新問一遍?”
“他們問的時候,我們至少知道問題在哪。”
許清穗說話聲音不高,眼睛還停在表格上。
秦悅笑了下:“行,你是專業的。”
這話聽不出夸獎,倒像一句輕飄飄的結論:你愿意卷,那你卷。
許清穗沒有接。
秦悅把桌上的用印臺賬合上,又把明天的簽到表塞進文件夾里。
“程總剛才讓我先回。”她說,“會議通知、用印臺賬和簽到表我都收完了。剩下這些股權轉讓憑證,我也核不了,明早八點我先到,盯會議室和接待。”
許清穗說:“好,今天辛苦了。”
秦悅往電梯間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目光落在她反扣的手機上。
“你手機剛才是不是又震了?家里有事?”
許清穗的指尖壓著鼠標,停了一瞬。
“沒事。”
秦悅“哦”了一聲,沒再問。
“那我先撤了。你也早點,明天中介老師們不是九點半到嗎?”
許清穗點頭:“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見。”
電梯門合上以后,董辦安靜下來。
打印機偶爾自檢,空調送風口有細細的響,程硯秋辦公室里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手機又震了一下,屏幕在桌面上亮起一圈冷光,隔著便簽紙邊緣,露出“周映霞”三個字。
許清穗看著那三個字,胃慢慢縮緊。
周映霞的電話通常不是為了說一件事。
三十多年婚姻里的委屈、恐懼、怨恨,全從電話里倒出來。許建民賭輸了,她要哭;許建民找她要錢,她要哭;親戚說閑話,她要哭;餐館老板說了幾句重話,她也要哭。外公記性越來越亂,外婆一個人看不住,妹妹又在中考前,她更要哭。
最后都落到許清穗這里。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未接來電:周映霞,9 個。
微信語音:周映霞,16 條。
攔截記錄:陌生號碼,27 通。
催收短信夾在中間,從早上八點排到晚上十點,一條比一條硬。
您的信用卡本期最低還款額 6428.37 元,請于 4 月 12 日 24:00 前還款。
許女士,您在 XX 金融的借款已逾期 1 日,案件已轉入催收流程,請立即處理。
逾期期間請保持電話暢通。如繼續失聯,我方將聯系緊急***、工作單位核實情況。
外訪材料已登記:戶籍地、現居住地、單位地址。請勿逃避。
再不處理,就別怪我們通知你通訊錄里的人。
午休那通電話里,對方沒有報名字,先把外婆手機號后四位念了一遍,問她:“老人家年紀這么大,經得住上門核實嗎?”
許清穗盯著“緊急***”四個字,喉嚨發緊。
他們要聯系的,偏偏是她最不敢驚動的人。
外婆。
妹妹。
還有姜晚棠。
她能接催收電話,能忍對方罵她“裝死”,也能一遍遍說“我會盡快處理”。可她受不了那些電話打到外婆的老人機里,受不了許清寧在中考前接到威脅,也受不了姜晚棠從別人口中知道她已經狼狽到這種程度。
她很久沒有和朋友說過實話。
她回給朋友的,也只剩一句:“最近有點忙。”
到后來,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許清穗把手機拿起來,先從抽屜里摸出一副有線耳機。
她不習慣在辦公室外放私人聲音。周圍只剩幾個人,她也怕被聽見、被看見、被記住。
耳機**手機,她確認了一眼屏幕上的音量,才點開最短的一條語音。
周映霞的聲音很低,像是壓在被子里說的,旁邊還有塑料袋窸窣的響。
“穗穗,你接一下電話。媽剛從店里回來,腳站得都沒知覺了,真的撐不住了。”
下一條,聲音已經尖起來。
“**又跟我要錢,我哪來的錢?我在餐館端一天盤子才掙幾個錢?他不干正經事,牌桌上輸完了就說周轉,人家找不到他,就來嚇我。”
再下一條。
“你是不是也嫌我煩?我知道,我就是沒用。我當初要不是為了你,早就跟他離了。你現在在北京上班,體面了,就覺得我這個媽丟人了,是不是?”
許清穗把耳機音量按到最低。
她沒有哭。
哭也要時間。
她的時間被切成太多份:明天的資料包,午夜前的還款提醒,外婆的降壓藥,外公越來越亂的記性,父親那個填不滿的窟窿,母親沒有出口的情緒。
至于她自己,晚一點。
手機又彈出一條微信。
這次是許建民。
頭像是一張山水圖,下面壓著四個金色大字:家和萬事興。
穗穗,爸真沒辦法了。你先給爸轉五萬,過了這關,爸以后再也不賭了。
許清穗看了很久。
五萬。
許建民每一次都說最后一次。
上個月的一萬二,上上個月的八千,再往前,還有妹妹資料費、外婆的降壓藥、父親所謂“周轉”的借款。每一筆都是最后一次。
許建民沒有固定工作。
他嘴里的“辦事”,有時是牌桌上認識了誰,有時是替人介紹資金,有時干脆就是又借了一圈錢。問細了,他就說她讀書讀傻了,不懂人情世故;再問,他就開始罵她不孝。
最后一次沒有盡頭。
她點開工資卡余額。
1372.56 元。
京禾每月十五號發上個月工資。
下周一,三月工資會到賬。她能在北京撐到現在,全靠一個月一個月從十五號爬到下一個十五號。可那筆錢還沒進卡,已經有去處:信用卡最低還款,網貸,房租,通勤,外婆的藥,清寧的資料費,還有許建民前幾次所謂“最后一次”的窟窿。
另一張信用卡還剩 1900 元額度。下周一還有一筆網貸要還 4800 元。下周三房租要交。妹妹中考報名和資料費還沒著落。外婆上次說藥快吃完了。
許清穗有時候會很安靜地想,要是有一筆橫財就好了。
不是許建民牌桌上那種翻本,也不是誰口中的一夜暴富。只是有一筆干凈的錢,足夠她先把所有會爆開的口子堵住,足夠她不用每次接電話前都先算誰會被拖下水。
這個念頭太荒唐,她從不說出口。她只在每周一、周三、周五下班路過便利店時,固定買一張雙色球、一張大樂透,號碼不改,錢不多。像給一口枯井投下一顆小石子,聽不見回聲,也還是會投。
許清穗看著那個余額,眼前有一瞬間發黑。
“死了是不是就不用還了”這種念頭,并不是第一次冒出來。它也不激烈,像桌面上擦不干凈的一層灰,每天落一點。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
外婆還會等她電話,外公還記得她,清寧還要中考。
她還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缺口清單到哪一步了?”
低沉的男聲從身后響起。
許清穗下意識鎖屏,抬頭。
程硯秋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手里拿著一疊打印紙和一瓶常溫水。他三十九歲,京禾腦康董事會秘書兼董辦負責人,身形清瘦,襯衣袖口卷到小臂,眉骨略高,眼神平時冷,疲憊時更顯得寡淡。
在公司里,程硯秋最常說的兩句話是“留痕”和“邊界”。他說話不快,越是急事越穩,冷,但能把亂線理開。
許清穗站起來:“程總,2017 年那筆股權轉讓還差付款憑證。我再過一遍,十分鐘后發給財務和法務,抄送您。”
“坐。”
程硯秋走近,把水放在她桌邊,又把一份沒拆封的三明治放到便簽旁邊。
水和三明治都停在桌沿。
“先吃兩口。”
許清穗愣了一下:“我不餓。”
“你嘴唇白成這樣,不像不餓。”程硯秋掃了一眼她屏幕上的紅色批注,“今晚是特殊情況,明天中介進場,歷史沿革這塊不能一問三不知。先墊一口,吃完再繼續核。”
許清穗拿三明治的手頓住。
胃里空得發疼,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從下午到現在只喝過半杯冷咖啡。
她撕開包裝,咬了一小口。便利店三明治的面包有些干,雞蛋醬涼透了,可咽下去以后,空了太久的胃終于有了點重量。
程硯秋看著屏幕。
“2017 年股權轉讓憑證缺失?”
許清穗立刻回到工作狀態:“對。協議、股東會決議、工商變更都有,付款憑證沒在共享盤里。我備注給財務和法務了,明天會上確認。”
“措辭再收一下。”程硯秋說,“不要寫‘缺失’,寫‘待補充核驗’。事實沒核清前,不要提前定性。”
許清穗把備注改掉。
程硯秋又說:“還有,明天會上如果財務說口頭確認過,你不要接。董辦不替任何部門背口頭承諾。”
“明白。”
“清穗。”
他忽然叫她名字。
許清穗抬頭。
程硯秋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家里的電話,也沒有問她是不是缺錢。
他說:“別什么事都硬扛。工作上是,別的事也是。”
許清穗喉嚨微微發緊。
她把視線挪回屏幕上:“我先把郵件發出去。”
她沒有再說話。
光標停在郵件正文末尾,一閃一閃。
23:18,郵件發送成功。
收件人:肖明嵐、閆肅。
抄送:程硯秋、秦悅。
郵件主題:
請協助補充核驗京禾腦康股改相關歷史沿革資料待補充核驗清單_20190412。
許清穗關掉電腦,辦公室一下暗了半格。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這次不是母親。
是許清寧。
許清穗的心往下一沉。
她看了一眼程硯秋辦公室的方向,確認耳機還插著,才接起來。
“清寧?”
電話那邊很安靜,只剩許清寧壓低的呼吸。
“姐。”許清寧聲音很輕,像躲在被子里,“你睡了嗎?”
“沒有。”許清穗把包重新放回椅子上,“怎么了?”
許清寧停了幾秒,才說:“報名表明天要交。老師下午在家長群里說,家長要簽字,戶籍信息有不一致的,最好帶戶口簿去核一下。”
許清穗問:“表上信息不對?”
“戶籍地址那欄還是老家的舊地址。”許清寧說,“老師讓我明天拿戶口簿給她看一眼。”
許清穗問:“你現在在哪?”
“房間里。媽剛睡著。”許清寧聲音更低,“她下午在店里看見群通知就慌了,給爸打電話要戶口簿。晚上從餐館回來以后一直哭,說自己連這個都要不回來。”
許清穗問:“他把戶口簿拿走多久了?”
“上個月就拿走了。”許清寧說,“他說辦事要用,一直沒還。晚上他給媽回語音,說要用戶口簿可以,讓你先轉兩萬。不轉也行,他明天自己去學校簽字,順便找老師說說家里的情況。”
許清穗太知道許建民的“去學校簽字”。戶口簿在他手里,簽字也被他說成**;他只要站到老師和同學面前,就能訴苦、要錢、裝可憐。再不夠,他還會去周映霞上班的餐館門口鬧。最后難堪的只會是許清寧。
許清穗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表在你手邊嗎?”
“在。”
“拍給我。”
“我剛拍了。”許清寧小聲說,“姐,我是不是不該這么晚打給你?”
“該。”許清穗說得很快,像怕她把電話掛掉,“這種事就該打給我。”
屏幕亮了一下。
照片傳了過來。
照片里是一張中考報名信息確認表,紙角皺著,黑色水筆在“家長簽字戶籍信息核驗監護人****確認”幾欄旁邊畫了圈。
許清穗站在冷掉的辦公室里,聽著妹妹壓低的呼吸,看著那幾個被圈出來的字。
許清穗把照片放大,又縮小。那幾個黑色圓圈壓在她指腹上。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中獎后,我陪公司敲鐘上市》,講述主角許清穗程硯秋的愛恨糾葛,作者“見山成海”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夜里十點,她沒有接母親第九個電話------------------------------------------ 年 4 月 11 日,星期四,22:46。。,共享盤里卻多出幾批剛補的掃描件。董事會辦公室還亮著:開放工位幾盞頂燈沒關,打印機旁堆著底稿目錄;程硯秋辦公室門虛掩,臺燈照著一疊股改文件;許清穗坐在靠窗的工位前。,玻璃幕墻把亦莊的燈火壓成一片銀灰。樓下榮華路車流稀疏,紅色尾燈斷斷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