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全家為我弟弟蘇念配角膜。
我是唯一一個被強烈要求捐出來的。
那個被爹娘磋磨了十幾年的蘇知言，躺在手術臺上，把兩只眼睛的眼角膜，全給了弟弟。
我以為能換來爸**公平對待。
換來的卻是我瞎了以后他們說的話：“你一個賠錢貨，眼睛留著也是糟蹋，勻給你弟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
后來他們收了三萬八，把我賣給鄰村死了媳婦的挖煤漢。
然后在鄉鎮衛生院那張產床上。
我血流干的時候，聽見接生婆喊“保小保小”，沒人喊保我。
救護車沒來。
天亮的時候，我早就沒了。
重生了。
弟弟確診失明的這天，我走進醫生辦公室，要了一張《自愿放棄捐獻**書》。
筆尖一落。
紅印一按。
我這雙眼睛，這輩子誰也別想碰。
1
那張**書攤在桌上，簽字欄空著，白得晃眼。
我簽了名字，剛按完紅印，門就被人一把撞開。
“知言！你干啥呢——”
我媽沖進來，眼睛掃到那張紙，整個人往后一仰，軟軟栽在地上。
我心口猛地一抽，腿差點就邁了過去。
上輩子我撲過去把她抱在懷里哭，聽她說“媽這輩子就指望你了”。
我點了頭，簽了字，把兩只眼睛的角膜，親手送進手術室。
這輩子，我把手指摳進掌心，死死釘在原地，沒動。
“你這個**！”
我爸一把揪住我衣領，唾沫星子噴我滿臉。
“你弟眼睛要瞎了你曉不曉得！你簽的是個啥玩意兒！”
我把那張紙往他鼻尖底下一推。
“放棄捐獻。”
我的嗓子發緊，卻一點沒猶豫。
“醫生說了，**捐角膜，捐出去那兩只眼，這輩子就廢了。必須本人自愿，親手簽字畫押。我不愿意。”
我爸的手顫抖起來。
“你不愿意？你是他親姐！”
我抬眼，迎上他眼里那團火：“我是他姐，可眼睛長在我的臉上。”
走廊里圍了一圈親戚瞧熱鬧。
我媽被人掐了人中，悠悠轉醒，張嘴就說。
“知言……你這是要**命……”
上輩子我的心就軟成一攤爛泥。
這輩子，我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
我蹲下身，跟她平視。
我盯著她的眼睛。
“媽，你要真心疼念念，你捐。母子連心，你比我配。要不咱倆一塊去查查，看你哪只眼能用，省得我跑一趟。”
她張著嘴，喉嚨里咯咯響，一個囫圇字都吐不出來。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點發軟。
我把**書的復印件折好，塞進貼身的兜里，原件鎖在醫生那兒，誰來都撕不掉。
我轉身就往外走。
身后傳來一片咒罵的聲音。
“反了天了！蘇家白養你這么多年——”
“白眼狼！沒良心的玩意兒！”
我一步都沒回頭。
走出醫院大門，下起了雨。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左邊，右邊。
都好好長在我的臉上。
上輩子這個鐘點，我已經被推上手術臺了。護士拍我手背說姑娘別怕，瞇一會兒就好。
結果好到我連后悔的工夫都沒撈著，再睜眼，就是一輩子的黑。
我仰頭看那片灰塌塌的天，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分不清哪是哪。
我回來了。
這一回，我誰也不救。我先救我自己。
2
回到家，堂屋坐得滿滿當當。
姑姑、姑父、舅舅、舅媽，連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叔都來了。
桌上擺著茶，沒人動一口，全等著看我進門。
奶奶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
“知言，過來。”
她拐杖往地上一磕。
我沒有動。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她慢悠悠開口。
“你這雙眼睛，留著也是便宜婆家。給念念，是給自家骨血。你給我想清楚嘍。”
上輩子我沒聽懂這話有多毒。
這輩子，我心知肚明。
我開口問她：“奶，那您把眼睛留給我爺了嗎？”
滿屋子一靜。
我爺三年前走的，眼睛好端端的，囫圇帶進了棺材。
“您跟我爺做了幾十年夫妻，他入土那天，您勻過一只眼給他沒有？”
我盯著她，胸口起起伏伏。
“夫妻都不舍得勻，憑啥逼我把兩只眼挖出來給弟弟？”
***臉一陣青一陣白，拐杖在手里攥出了汗印。
姑姑“騰”地從凳子上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