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里的螺絲釘------------------------------------------，拍在陸錚的工裝褲上。他蹲在一輛報廢的豐田皮卡底下，扳手卡在后橋螺栓上，指節發白。油污從他虎口裂開的口子滲進去，混著鐵銹，結成暗紅色的痂。他沒皺眉，也沒停手。第三家修車行的老板剛走，臨走前塞了張名片，說：“陸師傅，您要是肯改那輛‘沙漠之狼’的渦輪，我給您翻三倍工錢——能跑出奇跡的車，您不想試試？”，發出一聲悶響。桶里堆著半截傳動軸、斷掉的減震器、還有三顆擰歪的螺母。他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三年了，這聲音他聽得比鬧鐘還熟。，只有夕陽從鐵皮屋頂的破洞漏進來，斜斜切在工具架上。他走到最里頭，掀開生銹的鐵皮箱。箱底壓著個頭盔，黑色，左耳處有道裂口，內襯干涸的血跡已經發黑，像地圖上一條斷掉的河。他沒戴，只是用拇指摩挲那道裂口，指腹蹭到一點凸起——是三年前那場暴雨夜，他頭盔撞上護欄時，濺上去的血點。，轉身去關窗。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動墻角一疊舊報紙。最上面那張，標題是《WRC車隊涉嫌違規改裝，王牌車手陸錚被停賽調查》。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他沒看，只是把報紙拽下來，塞進鐵皮爐子。火苗舔上去，紙頁卷曲，字跡模糊，像被風刮走的遺書。，鐵門外傳來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但穩。不是修車工的破皮卡，也不是村民的三輪。是商務車，胎壓調得極低，底盤貼地，像一頭蹲著的豹。。他走到水龍頭前，擰開，水流沖掉手上的油污。水聲嘩嘩，他盯著水槽里打轉的油花，沒回頭。。又關上。腳步聲停在門外三步遠。“陸錚。”，穩，像發動機怠速。秦驍。。他關了水龍頭，水滴砸在鐵槽里，一滴，兩滴，三滴。“你還在用這破地方當家？”秦驍的聲音貼著門板傳進來，“三年了，連個像樣的工具箱都沒換。”，手搭在門栓上。門栓松了，轉起來有吱呀聲，像老骨頭在響。“你來干什么。‘地獄之脊’，下個月開賽。”秦驍沒靠近門，聲音隔著鐵皮，像隔著一層銹，“車隊需要你。”
“我不跑。”
“你跑過。”
“我棄了。”
沉默。風從門縫鉆進來，卷起地上一層灰，打了個旋兒，落在秦驍的皮鞋尖上。
“支票，五百萬。”秦驍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紙，沒遞，只是舉著，像舉著一塊燒紅的鐵，“你名下的賬戶，隨時能到賬。”
陸錚沒看。他伸手，把門栓往里一推，門鎖咔噠一聲，嚴絲合縫。
“你走吧。”
秦驍沒動。幾秒后，他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像金屬刮過齒輪。
“你真以為，你躲得掉？”
腳步聲退了。車門再次打開，又關上。引擎啟動，低沉，平穩，像一頭忍著不咆哮的野獸。
陸錚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黑色商務車緩緩倒車，車燈沒開，只有尾燈在暮色里亮了兩下，紅得像血。
他盯著那車，直到它消失在沙丘后。
然后他蹲下，檢查車輪。右后輪*內側，有一枚極小的金屬片，貼在螺栓根部，銀灰色，只有指甲蓋大小，像蜘蛛的卵。
他沒拔。他只是用扳手輕輕敲了敲輪*，金屬發出沉悶的回響。
他轉身回屋，鎖了門，拉上窗簾。
工具箱還擺在原地，沒動。但最上層的活扳手，挪了半寸。他記得，早上他放的時候，是正對墻的。
他沒聲張。只是走到墻角，從一堆舊零件里翻出一塊廢棄的行車記錄儀主板，外殼焦黑，線路**。他把它塞進工具箱底層，壓在頭盔下面。
夜深了。風停了。車間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他坐在鐵凳上，摸出煙，點上。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像一只不肯閉眼的眼睛。
窗外，那枚***在月光下，微微反著光。
鐵門外，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停在五十米外。車斗里堆著廢鐵，一個十歲的小孩蹲在車斗邊，手里攥著一塊焦黑的金屬片，屏幕微弱亮著，映出他臟兮兮的臉。
畫面里，是暴雨。是山路。是引擎的嘶吼。
一個男人的聲音，急促，斷斷續續：
“……不是我改的渦輪，是王總監……”
錄音戛然而止。
小孩沒動。他把芯片塞進褲兜，貼著大腿，暖的。
他抬頭，望向車間那扇黑漆漆的窗。
窗后，陸錚正把煙頭摁在鐵皮桶上，火星濺起，像一串細小的星。
遠處，監控探頭緩緩轉動，鏡頭對準了那扇窗，對準了那枚貼在輪*上的金屬片，對準了三輪車斗里，那個正悄悄擦掉屏幕水汽的孩子。
風又起了，卷著沙，拍在鐵皮屋頂上。
一滴水，從屋頂破洞漏下，砸在工具箱蓋上。
沒響。
但箱蓋，微微顫了一下。